林宇攥着笔站在白板前。
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但心跳已经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转过身,把课讲完了最后十五分钟,宣布下课。
刚一说出下课,张泽民就从后排快步走上前来,叫住了他。
“林教授,留步!”张泽民还是感觉自己像活在梦里。
“龙处长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攻克了癌症?”张泽民紧紧盯着林宇,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林宇此刻满脑子都是即将重构的指令集框架,时间一分一秒都不容耽搁。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转过头,给出了一个平静却无比肯定的答复:
“是。”
没等张泽民再追问半句,林宇已经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教室,直奔自己的板房。
张泽民僵立在原地,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嘴巴微张,本想仔细探究其中的临床机制,但看着林宇那神色匆匆的背影,只能将一肚子惊涛骇浪般的疑问死死压了下去。
这时,旁边的几个医疗兵正在整理笔记,其中一个年轻军医越想越气,忍不住骂出了声:
“妈的,梵音国这帮孙子,一天天就知道越线挑事!真当咱们的脾气跟他们吃的那糊糊一样软呢?”
“可不是嘛!”另一个医疗兵气得把本子一摔,“老子真想冲过山脊,给对面那帮瘪三一人扎一管大剂量的麻醉针,全给他们推牛粪坑里埋了得了!
还妄图侵占咱们的高原领土,也不撒泡恒河水照照自己那黑煤球一样的德行!”
“对!到时候还得在牛粪里给他们多掺点恒河水,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回味一下原生态的家乡味!”
几句粗糙的笑骂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但笑声里掩饰不住那股对战友受伤的憋屈和对敌人的怒火。
笑骂完,最先开口的年轻军医转头看向张泽民,神情变得期待起来:
“张医生,您是咱们部队里骨科和神经外科的权威。您给交个底,如果真按林教授刚才展示的这个纳米技术,陈荣凯的腿……大概多久能恢复知觉?”
张泽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思绪从“攻克癌症”的震撼中拉回现实。他推了推眼镜,用三十年临床经验的严谨态度沉声估算道:
“神经重建不是儿戏,哪怕有这种划时代的纳米微观辅助,组织再生和电信号恢复也需要漫长的生理周期。保守估计,最起码也得一个月,才可能出现微弱的神经反射。”
而此时,回到板房的林宇已经打开了电脑。
指令集的代码框架在屏幕上铺展开来。
他把写好的第一版全部推翻。
手指落在键盘上的速度快到连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分子结构模型一个接一个地生成、测试、优化。
方案完成,他直接推送给龙剑风,后者迅速下令相关小组即刻生产。
上午十一点。
第二版指令集完成,同时龙剑风安排的医疗纳米机器人悬浮液也被准时送到,林宇紧接着完成了对这批纳米机器人的指令部署。
整个过程快得林宇都不敢相信。
......
临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陈荣凯被两名护士推了进来。
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打下来,把他那张黑瘦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左腿的支具已经拆掉了,裸露出来的小腿比右腿细了整一圈,肌肉萎缩的痕迹清清楚楚。
麻醉师上前,在他的手背上扎了留置针。
陈荣凯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加快。
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动了一下。
秦怀安站在手术室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手术台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手里的烟盒被捏得变了形。
二十年前,也是在这片高原上,陈荣凯的父亲陈禾祥背着他蹚过齐腰深的雪沟撤回哨位。
那是他最后一次执行任务。
第二天的冲突里,陈禾祥为了阻止梵音国士兵越境,自己从山脊下滑落。
当秦怀安再次看到他的时候,陈禾祥只剩下半口气了。
临终前托付给他的只有一句话,老秦,帮我看着我那娃儿。
那小子当时才两岁,现在躺在手术台上,腿废了。
秦怀安都不知道怎么给逝去的战友交代。
林宇走过去,站在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陈荣凯。
“紧张?”
“不紧张。”陈荣凯的声音很平。
“紧张也没用,放心死不了。”
陈荣凯心里一个咯噔,嘴角扯了扯:“您真会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虽然我今天第一次当医生...”
陈荣凯听到这儿瞳孔蓦然瞪大,连忙紧张道:“我看您黑眼圈挺重的,要不换个医生开刀?”
“放心,我有经验,保证死不了的,你睡吧。”
一天的经验吗,我还敢睡?!陈荣凯感觉世界无比荒诞。
两名麻醉师你看我我看你,也愣住了。
张泽民抽了抽嘴角:这林老师这么喜欢整活吗?看把孩子吓得。
而林宇直接趁这个时候推入麻醉剂。
陈荣凯的眼皮肉眼可见地开始发沉,意识一层一层地往下坠。他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嘴唇动了一下。
林宇弯下腰凑近了些,但没听清。
可能是谢谢?也或许是别的什么
麻醉起效,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跳动。
林宇戴上手套,拿起注射装置。
银色的针管里,淡蓝色的纳米机器人溶液在无影灯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三个预设注射点,从膝盖上方一路往下,最后一针扎在脚踝附近。
林宇每换一个位置,张泽民的身体就跟着往前倾一寸。
等第一针推入,张泽民的视线已经死钉在旁边的显微监控屏幕上了。
他的眼神中仍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期待。
屏幕上,放大了数千倍的血管内壁画面里,数以亿计的纳米机器人像一群鱼苗涌入血流。
它们顺着血液方向高速前进,在到达第一个目标区域时,像收到了统一指令,整齐地钻入骨折愈合区附近的毛细血管网。
“开始识别。”林宇盯着屏幕,声音低而稳。
纳米机器人在坏死组织表面逐一探测。
每识别到一个坏死细胞,机器人表面的分子探针闪烁一次红色荧光标记。
十几秒,骨折区域的坏死组织被标记得密密麻麻。
“清除开始。”
红色荧光逐一熄灭。
每一次熄灭,代表一个坏死细胞被分解吸收。
随着坏死组织被精准清除,张泽民眼中的审视逐渐化为惊骇。
新的生物活性因子同步释放出来,在显微画面中呈现为绿色的微光点。
它们像一颗种子,落入周围健康组织的缝隙里。
张泽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个速度……”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制不住的颤音。
“这个清除速度,比传统清创术快了至少……”
他下意识想估算一个倍数。
算了两秒,放弃了。
这个数字没有意义,夸张到他无法估算了。
第二针,第三针。
神经修复模块启动。
屏幕上,纳米机器人沿着断裂的腓总神经两端开始聚集。
它们排列成线性队列,首尾相接,在断裂的四点七厘米间距中搭建起一座微观的桥。
机器人直接充当了桥本身。
它们的外壳在特定指令下发生构象转变,磷脂层重组为具备生物电传导能力的仿生髓鞘结构。
每一个纳米单元都在将自身转化为神经通路的永久构件。
人工神经元。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出声。
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换气系统低沉的嗡声。
下午三点零七分。
林宇摘掉口罩,从手术室走出来。
秦怀安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嘴唇起了层干皮。
龙剑风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两步走到跟前。
林宇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痕迹,但他的声音很稳。
“让他醒过来之后,试着动一下左脚趾。”
秦怀安浑身一震,烟蒂从指间掉了下去。
麻醉减退用了将近四十分钟。
陈荣凯的意识一点一点浮上来。
先是听觉恢复,耳边有人在低声说话。
然后是触觉,后背下面是硬邦邦的手术台。
最后是视觉,天花板上的灯刺得他眯了好一阵子才勉强睁开。
秦怀安站在床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关节发白。
张泽民站在另一侧,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连眨眼的频率都比平时慢了一半。
龙剑风和林宇靠在稍远的墙边。
“小陈。”秦怀安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粝得厉害。
“试着动动你左脚趾。”
陈荣凯的脑子还有些混沌,想不起来意识模糊前想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
过去三天,那只脚就是一块死肉。
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咬牙,大拇指连颤一下都做不到。
军医告诉他永久性功能障碍的时候,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躺了一整天没吃饭。
他咬紧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
所有的注意力都灌进了左脚大拇指。
动,给我动!
一秒,两秒,三秒。
床尾,那根大拇指,颤了一下。
幅度极小,只有两三毫米。
但那个动作,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清晰得像一道闪电。
陈荣凯瞪大了眼。
他不信。
又使了一次力。
脚趾动了第二下,比第一下大了一点。
一滴水从他颧骨上滑下来,砸在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秦怀安猛地转过身,喉咙里发出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拼命想呼吸的声音。
张泽民盯着监控屏幕上正在重建的神经信号传导图谱,两只手开始抖。
从手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说好的保守估计一个月呢?!
三十年的医学常识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他看向林宇的目光中再无半点质疑。
你他娘的是外星人吧?!
他转过头看向靠在墙边的林宇,嘴张了两次,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林宇走到床边,拍了拍陈荣凯的肩膀。
“好好休息,接下来每天都会有进展。”
陈荣凯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教授……”
“嗯。”
“我的脚……”
“我知道,它动了。”
陈荣凯把头别过去,脸朝着墙的方向,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宇没有再多待,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
狂风卷起地上的碎雪,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怀安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很快很急。
一只粗糙的大手攥住了林宇的袖子。
“林教授。”
秦怀安的嗓子完全是碎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磨出来的。
“他……他以后还能回连队吗?”
林宇停下来,转过头。
他看着秦怀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秦团长,你跟他……”
“他爹是我战友。”秦怀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走廊里的风吹散了。
“零一年牺牲在前面那道山脊上,走之前就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看着他儿子。”
他松开攥着袖子的手,粗糙的指节在军裤侧面蹭了一下。
“那小子从小就一句话,长大了要去他爸站过的地方。”
“高考完体检、政审、入伍,一步都没偏过。”
“分到这个连队第一天就跟我说,秦叔,我爸当年守的是哪段?”
秦怀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我把他带到那段山脊上,他站了二十分钟没说话。”
“回来以后训练最狠的就是他,巡逻抢着走最前面的也是他。”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看着林宇。
“我想问您,他的腿还能让他回去吗?”
“回到他爸站过的那个位置上?”
林宇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走廊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冰凉的,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的腿可以恢复正常行走功能,日常生活没有任何问题。”
“但想让他重新回到那种高强度的边防巡逻,在零下二十度的山脊上跑十公里,或者跟对面的人肉搏……”
林宇顿了一下。
“目前做不到。”
秦怀安攥着袖子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
他的肩膀垮下来一寸,像是身体里有什么支撑的东西被抽走了。
“我答应过他爹的。”秦怀安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了。
“我答应过让他好好的。”
林宇没有接着说安慰的话。
他的视线越过秦怀安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那面墙上。
墙上钉着一张连队合影。
几十个年轻人穿着迷彩服,笑得露出牙龈。
有人搂着战友的肩膀,有人举着拳头比造型,有人被旁边的人架着做出飞翔的姿势。
他在照片里找到了陈荣凯。
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左手搭在旁边一个更矮的战友头顶上。
林宇把视线从照片上收回来。
他站了几秒。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像一块拼图从模糊的碎片逐渐拼出了轮廓。
梵音国的账,似乎也该收一收了。
“秦团长。”
秦怀安抬起头。
“你们这里最大的车间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