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望着满地白骨惊疑不定,孙悟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七十二洞妖王。”
我回过头:“看这些尸骨的腐朽程度,少说也死了近百年了。就算七十二洞妖王当年确实葬身于此,可这么多年过去,骨头都散成这样了。你怎么一眼认出是他们?”
“他们的头……被带回天庭了。”他说,“俺被抓的时候听杨戬说的。李天王下令把活捉的就地处死,头割下来,装进匣子里带回天庭复命。听说在南天门外挂了一排,让各路神仙都来瞧瞧,这就是跟天庭作对的下场。”
我这才明白过来,又回头去看那些白骨。果然,一颗颅骨都没有。所有的骸骨都是无头的,有些颈骨上还残留着刀刃切割的刮痕。
想来当年天庭平定花果山后,将七十二洞妖王的头颅割下带回天庭,悬于南天门外示众,以儆效尤。而那些无头的尸身,便随意丢在这山洞里,草草掩埋,连个坑都懒得挖深。
几百年过去了,没有人来收殓过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他们就一直躺在这黑暗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腐朽成灰。
五百年了。它们终于被人找到了。
“一定是他们心里的怨气被无厌利用了,不然不会有这么强的魔气。”我说,“看来无厌布局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早,这证明天庭一定有无厌的人。”
“天庭那么大,神仙那么多,混进去一个两个……不难。”孙悟空声音有些沉,“俺当年在天上待的时间不长,可也知道那些神仙里空有名头、一肚子草包的不在少数。”
我说,“而且无厌不是普通妖魔。他有的是办法让人替他做事,甚至连那个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替他做事。一丝魔念种在神识里,等个几十年慢慢发芽,事成了都未必察觉。”
“你怀疑谁?”
我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不能瞎猜。但李天王捉走他们之后就地行刑,抛尸在此。这件事知道的人不会太多,能做手脚的人更少。这个人一定地位不低。”
“李靖?”
“不一定是他本人。也许是当年参战的某位天将,也许是负责战后处置的小吏,甚至可能是替他传令的某个人。”
我叹了口气,“当年大战过后,天庭上下忙着庆祝,谁会去管妖王的尸首丢在哪?谁会关心一具骸骨有没有被人动手脚?”
孙悟空的声音有些沉重:“当年他们跟着俺与天庭对抗,才落得如此下场。”
“是俺连累了他们。”
“这也不能全怪你。”我说,“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当年做齐天大圣的时候,他们自愿跟着你,没人逼他们。你来不及护住他们,那叫遗憾,不叫罪过。”
孙悟空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一点金色的火焰从指尖跳了出来。
他屈指一弹。火星落在那堆白骨上,淡金色的火焰,轰地一声漫开了。
所过之处,那些灰白的骨头开始慢慢碎裂、化为极细的灰烬。火焰中没有烧灼的焦臭,反而带着一种暖意。
那些白骨在金色的火焰中慢慢化作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平铺在洞底的泥土上。
孙悟空伸出手,对着那片灰白色的粉末轻轻一拢。那些骨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从泥土上浮起来,化作一缕灰白色的细流,盘旋着收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走吧。”他说,“带他们回家。”
孙悟空托着那捧骨灰,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我们一路走回了水帘洞。瀑布从高处倾泻下来。
孙悟空带着我绕到了水帘洞后方,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小径往上走了一段,在一处向阳的山坡前停了下来。
那片山坡不大,面向东南。坡上长着浅浅的野草和几丛不知名的白花。
他把金箍棒晃了晃,变作一柄铁铲。他没有用神通,就一铲一铲地挖。
我走过去想帮忙,他摇了摇头:“俺来。这是俺该做的。”
不一会儿就挖出来一个长方形的坑。他把铁铲变回铁棒,蹲下身,将掌心里那捧骨灰轻轻倾入坑中。灰白色的粉末,只在坑底铺了薄薄的一层。
孙悟空又捧了几捧土盖上去,用手掌拍实了,拍得平平整整的。
然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山坡旁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
孙悟空走过去,双臂抱住石头,发力一抬,将它稳稳搬到坟前。
金箍棒在他掌心里缩成一柄刻刀。他蹲在青石前,一笔一画地刻了起来。我凑近了看,他在刻名字,每个妖王的名字。
“这是闪电,他是一头黑豹,跑得极快。当年天庭第一次围山的时候,他就是先锋。俺当时跟他说,等打完仗请他喝酒,他说他喝不了酒,一喝就上头。”
“他上头了之后什么样?”我问。
孙悟空头也没抬,一边刻一边答:“抱着树唱山歌。唱得还跑调。俺笑了他好久。”
“这是铁翎。一只鹰妖,眼神最好。当年放哨都是她,隔着三百里就能看见天兵来了,什么旗号、多少人马,她一眼就能报出来。她平时不爱说话,就站在最高的那棵树上看着远处,俺一直觉得她该活着看到最后,可惜……”
“这是白额公。”他刻着,“一头虎妖,年纪最大,胡子都白了。打仗的时候偏爱冲在最前面,俺让他往后站点,他说大圣爷,我活了三百多年,早活够了,能替年轻人挡一刀是一刀。”
他一个一个地刻,一个一个地讲。有些名字我听过,他跟我提过只言片语;有些名字我从没听过,他就从头讲起,讲这只妖怪是怎么投奔他的,讲那场仗是怎么打的,讲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闪电那个傻豹子,后来喜欢上一只鹦鹉,成天琢磨自己怎么才能变成鸟。天天扑腾着两条前腿学人家扇翅膀,摔得鼻青脸肿的。鹦鹉后来跟别人好了,他蹲在树上嚎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