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方歇,阒寂冷清的病房随即荡开一声懒洋洋的应答。
“吱。”
苏梵:“………”
她本来只是想确认下男人是不是又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了,孰料他居然真的吱了声。
“冒昧请教一下,你今年贵庚。”
“三岁。”周津赫两指拿下嘴里没点燃的烟,随手丢进烟灰缸,“怎么,未婚妻嫌小。”
“……不会,三岁当童养夫刚刚好。”
苏梵素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口头言语鲜少吃亏,但也不想和他多揪着这个话题。
毕竟,古板老父亲要是知晓她养三岁大的童养夫,血压肯定又要飙升一百八。
父慈女孝之中的女·苏梵说完,便转头冲门口的方向唤:“莉娜,拿礼物来。”
“苏小姐。”莉娜把准备好的礼盒放到她手上。
苏梵探究方形礼盒表面的丝带,确定没拿错东西,遂抬手示意:
“傅先生,见面礼。”
男人伸手从她掌心取走礼物,许是他指骨过分修长,交接时,粗粝的指腹不经意与她皮肤摩挲相触。
刹那间,苏梵感到手掌有电流钻过,酥酥麻麻,从皮肤窜至神经末梢,惹得她险些脱手。
礼盒落在周津赫手上,肉眼可见的体积莫名变小了,他颇具绅士礼仪地询问:“介意我现在打开吗。”
“不介意。”
苏梵收回手,掌心向下摁在被褥里。
包装简洁的礼盒拆开,里面是一支乌黑沉静的定制钢笔,笔帽刻着'F.M'缩写。
周津赫抬眸,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儿玩味:“钢笔?”
苏梵说:“傅先生什么都有,我想不出别的。”
男人一言不发。
苏梵全然不关心他是满意还是嫌弃,礼数做到位就行。
“对了,跟你说一声,下周二郑三少的酒店开业,我应了帖子。”
略作停顿,苏梵把话挑明:“傅家要是有什么门禁规矩,未婚妻不能抛头露面,傅先生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回掉。”
这话看似是报备,实则是试探。
倘若住进傅家,傅家人以她看不见为由限制她的出行,那她不可能搬进去。
“想去就去。”周津赫单手抄在裤袋里,散漫地说,“到时候让人跟着你,别嫌烦。”
苏梵听不出他指的人是莉娜,还是保镖。
她随手把鬓发撩至耳后,“未婚夫这是担心有人欺负我,好及时给我撑腰?”
周津赫不以为意地笑笑,“你是我未婚妻,港城没人敢欺负你。”
看来是莉娜。
确认自己的人身自由不会受限。
苏梵勾起八面玲珑的笑颜,下逐客令:“时间不早,我要休息了。莉娜,送一下傅先生。”
咔哒。
卧室的门开启,又关闭。
莉娜没送客,听令守在苏小姐身边,时刻伺候着。
苏梵靠在床头,活动瘦长漂亮的手指。
方才被男人指腹一擦过的掌心还残留着零星粗粝的触感,隐隐发麻。
苏梵不由自主在脑中搜寻男人手的样子,可之前眼睛能看见时,她对任何人的外在条件都不感兴趣。
故而,此刻回想起来,她对男人手的唯一印象,就是住院时她为了确认他的身份而仔细摸过他的手。
那是一双力量感极强的成年男性的手。
骨节分明,遒劲有力,堪称暴力美学的范本。
她以前和他跳过舞,车祸初醒也碰过他的手,却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
男人蕴着茧子的指腹摩挲她的掌心,侵略感似热带气旋,细细密密地黏缠在皮肤上。
久久不肯散去。
病房门口。
见到周津赫出来,阿炜立刻跟上。
有条不紊地汇报工作。
末了,阿炜觑了眼周津赫英俊非凡的侧脸,依旧是那副疏懒冷淡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赫哥,下周一苏小姐出院,当天行程要不要推。”
下周一,横澜项目第三期奠基。
南非海事局的人,Smit那帮荷兰鬼,还有内陆几个港务集团的负责人全在德班等着。
周津赫要亲自飞一趟。
周津赫长腿大步走进电梯,眉眼不起色:“不用。让莉娜跟着,你加调一组人。车库那辆古思特留给她。”
阿炜跟在后面踏入轿厢,摁楼层,尚未领命,又听男人漫不经心开口:
“贺兆霆那个谁,戴着盲人用的智能手环。”
“……”阿炜想了下,“六岁的贺小姐。”
“给她也弄一个。”
这个‘她’指的是哪位不言而喻。
阿炜会意:“明白。”
*
住院的时间转得很慢,虚无与迷惘把每一秒钟都钉在原地。
像是放进烤炉里烧熔的铁块,被钳子拉成无限长的细丝般看不到尽头。
时间又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周一。
出院的日子。
收拾妥当,莉娜一边给苏梵整理裙摆,一边慢声细语说:
“苏小姐,车已经在楼下候着了。”
阿炜推门进来,恰好听见这句话。
他打了声招呼,走上前,将深灰色丝绒袋递给莉娜,话是看着苏梵说的:
“傅先生给的出院礼物。”
“替我谢谢傅明庭。”苏梵还没触及礼物,已司空见惯地道谢。
端的是宠辱不惊的千金姿态。
阿炜跟了周津赫七年,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上心。
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阿炜自己也想不通周津赫为何要隐瞒身份。
车祸发生后,警署封锁消息的速度快得不像话,连毒辣娱记和传媒大亨都不敢碰。
而这一切,无非是因为周津赫。
周津赫一向讨厌麻烦。
情爱这玩意,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
念至此,阿炜多看了两眼苏梵,这样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显然不是赫哥会喜欢的类型。
既然不是冲人,那就只能是为了傅家。
跟过往无数次一样。
莉娜打开丝绒袋,取出黑色方盒,里面装着枚智能手环和说明书。
浏览完说明书,莉娜蹲下身给苏梵佩戴,讲解功能:
“苏小姐,手环内置了微型雷达,有陌生人靠近两米内,不同方向不同震动,您心里有数。”
未婚夫大概习惯了神出鬼没,懒得次次出声,又怕真把她吓着连夜回京。
干脆用智能手环堵她的嘴。
苏梵感受着腕骨上细微奢感的重量,状若随口问道:“你们傅先生今天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