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和张玉晨四目相对。
会议室里气氛，冷到冰点。
许久之后，陆明开口问道：“能不能改？”
张玉晨摇了摇头：“陆总，工业标准不是过家家。改用人工，生产线效率会下降百分之四十，良品率也无法保证绝对的统一。玉晨集团不可能为了地方上几个落后的劳动力，去牺牲我们在全球市场的竞争力。”
“明白了。”陆明点头。
“张总，今天先这样吧。”陆明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陈越，“陈书记，我公司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
说完，陆明转身就走。
孟昭华急了，猛地站起身：“哎！陆总！怎么话还没说完就走……”
会议室的门已经合上。
陈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将钢笔揣进口袋，顺势站起身。
“孟厅长，张总。”陈越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陆总不在，那今天这个会，就先到此为止。”
张玉晨急切问道：“陈书记，那城南机械厂这块地……”
陈越抬起手，摆了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小李。给孟厅长和张总安排午饭。”
说完，陈越拿起水杯，大步走出会议室。
王文利等一众官员见状，纷纷起身，客套了两句“张总留步”、“孟厅长慢坐”，随后鱼贯而出。
不到半分钟，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孟昭华和张玉晨两人。
……
云梦泽大厦，陆明随手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
苏清浅和方瑜紧跟其后走了进来。
两人刚才在楼下接到了沈璃的电话，已经大致了解了县委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
“查。”
方瑜打开手里的平板电脑：“查玉晨集团？”
“对。”陆明转过身，“清浅，从情报和行业动向入手。方瑜，从法律、环保、劳务纠纷入手。我要玉晨集团近三年所有的底子，越细越好。”
苏清浅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没谈拢？”
“他要建黑灯工厂。”陆明冷笑一声，“五十亿的投资，占几千亩地，拿走云梦县最核心的工业资源，结果只给一百五十个岗位，还全是从他们总部空降。”
方瑜皱眉：“资本！”
苏清浅接话，“新能源动力电池回收，属于典型的高污染、高耗能行业。他们把落后产能和污染隐患留在地方，把利润和税收抽走。最关键的是，打着‘新材料’和‘高科技’的幌子，还能套取国家和省级的新能源专项巨额补贴。”
陆明喝了一口水，重重放下水杯。
“所以，城南机械厂那块地，一寸都不能给他们。”陆明淡淡开口，“云梦县的资源，只能用来养云梦县的人。”
方瑜点头：“我马上调他们的环评报告、税务记录，还有过往项目周边的居民投诉案底。高污染企业，屁股底下绝对不可能干净。”
苏清浅合上笔记本：“我去查他们上下游的供应链。千亿巨头也有软肋，看看有没有能卡脖子的地方。”
两人领命，转身走出办公室。
陆明独自站在窗前，俯瞰着这座正在他手里一点点蜕变的县城。
他建工厂，从来不是为了那点利润。
他要的，是给那些中秋节从外地赶回来的十万壮劳力，一个不用再背井离乡的理由。
黑灯工厂？
去他妈的黑灯工厂。
下午三点。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陆总。”前台的声音传来，“玉晨集团的张玉晨董事长来了，说想见您一面。”
陆明目光一闪。
“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张玉晨走进来。
张玉晨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快速扫过室内的陈设。
“陆总，年轻有为。”张玉晨率先开口。
陆明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张总大老远跑一趟，不用绕弯子，有话直说。”
张玉晨坐下。
“陆总，我知道云梦县现在的规矩。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块地是你先看上的。”张玉晨直入主题，“城南那块地，我按市场溢价的百分之二十给你补偿。就当是交个朋友。”
陆明看着他，没说话。
张玉晨以为筹码不够，继续加码：“另外，玉晨集团中原基地的基建工程盘子很大。这部分业务，可以全部交给你。未来基地的物流运输，也可以签给云梦泽物流。”
张玉晨靠回沙发背上：“陆总，这笔账怎么算你都不亏。你不需要承担制造业的风险，就能稳赚基建和物流的利润。”
这在张玉晨看来，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没有哪个资本家会拒绝这种无风险的暴利。
陆明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张总，你算的全是经济账。”陆明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张玉晨眉头微皱：“在商言商，不算经济账算什么？”
“我算的是人头账。”陆明盯着张玉晨的眼睛，“云梦县有六十万常住人口，每年有十几万人要去沿海打工。他们没有高学历，不懂代码，只能靠出卖体力养活一家老小。城南机械厂那块地，我准备用来建厂，给他们提供普工岗位。”
张玉晨听完，突然笑了一下。
“陆总，时代变了。”张玉晨摇了摇头，“未来工业就是这样，效率为先，机器取代人工是不可逆的趋势。你把那些没有技能的农民工塞进工厂，只会拖垮整个产业链的效率。”
张玉晨站起身，走到陆明的办公桌前。
“你做慈善可以，但不要用工业项目来做慈善。那是对资本的犯罪。”
陆明也笑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身体后仰。
“张总，我能对谈判持开放态度，甚至在上午的会议室里，我做好了把地让给你的准备。”陆明说道，“那是因为我以为，你能实实在在为云梦县创造就业。”
“现在来看，我太天真了。”陆明继续说道，“你占我的地，耗我的电，留下一堆处理不干净的工业废水和废气。然后你告诉我，云梦县的老百姓，连去你厂里拧螺丝的资格都没有。”
“陆总的意思是，没法谈了？”张玉晨的眼神变得凌厉。
“对。”陆明毫不退让，“没法谈。”
张玉晨直起身，“陆总，玉晨集团是省里的重点引资项目。大势所趋，你拦不住的。”
陆明看都没看他一眼，“我们拭目以待。”
“清浅，送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