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凛冬城,公爵府大门口。
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马车,正安静地停在那里。
拉车的不是什么珍贵的魔兽,就是两匹看起来还算健壮的北地灰马,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在清晨的寒风中喷出白雾。
车夫的位置上,坐着戴安娜。
她今天没有穿侍女的服饰,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带毛领的深棕色猎装,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腰间挂着圣剑“霜叹”。
她的脸上少了些平日的温柔恭顺,多了几分被狠狠操练过的、混合着疲惫和锐利的气质,尤其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眼神比以往坚定了不少,仔细看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心有余悸。
过去几天,为了这次陪同少爷出行的任务,她被西尔维亚单独拎出去进行了惨无人道的特训。
用西尔维亚的话说:“少爷此行,虽然未必会直接冲突,但危险程度未知。你作为随行护卫,实力、警惕性、应变能力,都远远不够。”
然后就是地狱般的几天。
从早到晚的对练,被西尔维亚用各种方式斩断攻击路径,被迫在极限状态下压榨圣剑和自身潜力,学习如何在复杂环境下预警、布防、撤退。
戴安娜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但对魔力的控制、对危机的感知、尤其是面对突然袭击时的反应速度,确实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就是过程太痛苦了。
西尔维亚的训练,完全没有循序渐进这个概念,全是实战模拟,招招冲着如果你躲不开,挡不住就会受重伤甚至死亡去的。
但为了能陪在少爷身边,保护少爷,她咬牙坚持下来了。
此刻,她握紧了缰绳,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回头看向公爵府的大门。
林墨正从门里溜出来。
真的是溜,他动作鬼鬼祟祟,一步三回头,仿佛生怕被谁发现。
身上裹着厚厚的银狼皮斗篷,衬得他脸更小,眼下的黑眼圈在晨光中格外明显——显然是刚从白洁的魔爪下短暂逃脱,还没缓过劲。
“少爷,这边。”戴安娜压低声音喊道。
林墨快步走到马车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钻进车厢,然后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快,快走!趁那个疯女人还没发现!”他催促道,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戴安娜忍不住抿嘴笑了笑,一抖缰绳:“驾!”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公爵府,朝着城外而去。
车轮碾过积雪和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凛冬城的街道还沉浸在清晨的宁静中,只有少数早起的商贩在准备开张。
没有人注意到,这辆普通的马车里,坐着北境名义上的大公以及一位勇者。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毛毯,角落还放着暖炉,十分舒适。
林墨脱掉厚重的斗篷,把自己像个蚕宝宝一样裹在毛毯里,只露出个脑袋,然后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啊……自由……暂时的自由……
这次出门的目的地是大地神殿遗址,目标是找大地母神,但至少暂时摆脱了白洁那令人窒息并充满了思念的关爱。
能躺一会儿,是一会儿。
马车出了城,驶上了通往南方的官道。道路两旁是覆盖着白雪的荒野和稀疏的树林,景色有些单调。
戴安娜专注地驾着车,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林墨躺在摇晃的车厢里,感受着身下规律的颠簸,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但他没睡着,他的意识沉入了那片熟悉的暗紫色空间。
巨大的水晶王座,慵懒侧卧的丰满身影。
伊丽莎,上一任怠惰魔王。
她似乎睡得很沉,连林墨的意识体飘到王座前都没有反应。
林墨看着王座上那张被朦胧紫光笼罩、看不清具体样貌、但能感觉到惊人美丽的脸上,那副与世无争,懒得动弹的表情,心里忽然冒出了个恶作剧的念头。
他在现实中懒洋洋地躺着,但在意识空间里,他的手上,却用想象凝聚出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个刚烤出来的、金黄油亮、散发着诱人甜香和奶香的蛋挞。
迷你尺寸,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做得十分精致,层层酥皮清晰可见,中间的蛋奶馅儿颤巍巍的,仿佛一碰就会化。
林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控制着那个迷你小蛋挞,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伊丽莎的额头上。
没错,就是额头上。
王座上的伊丽莎,似乎毫无所觉,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林墨觉得有趣,又变出了第二个迷你蛋挞,小心翼翼地叠在了第一个上面。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他玩得不亦乐乎,像在玩某种精细的搭积木游戏。
一个个迷你蛋挞被他小心翼翼地叠在伊丽莎的额头上,越叠越高。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十一个,十二个……
最终一个由十二个迷你蛋挞叠成并颤巍巍的蛋挞塔,稳稳地立在了伊丽莎的额头上。
最底下的蛋挞紧贴着她的皮肤,最上面的那个还在微微晃动。
而伊丽莎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死了过去。
林墨看着自己的杰作,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
“嗯……”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浓浓睡意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的哼声,从王座上传来。
伊丽莎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紫光笼罩下的眼眸,看向了飘在自己面前、一脸坏笑的林墨意识体。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但林墨能感觉到,那目光里蕴含着你最好有正事,否则我就继续睡了的慵懒威胁。
然后伊丽莎似乎感觉到了额头上不对劲的重量和香味。
她的眼神,极其轻微地,向下瞟了一下。
虽然看不见自己的额头,但她显然感觉到了那叠东西的存在。
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伊丽莎的意念如同被搅动的深潭,缓缓荡开。
那意念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属于最古老最强大魔王的威严,以及难以言喻的无语。
“后辈……”
她的意念响起,声音懒洋洋的,但带着我在生气,但我懒得大动肝火的古怪气场。
“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好歹是上一任怠惰魔王,是最古老的存在之一。”
“你把这种这种点心叠在我的额头上?”
“这成何体统?”
“魔王的尊严还要不要了?”
她的质问,听起来很严肃,但配合着她那依旧瘫在王座上、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的姿势,以及额头上那叠摇摇欲坠的迷你蛋挞塔,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林墨忍着笑,飘近了一点,眨了眨眼睛。
“前辈,这不是普通的点心,这是我用精心为您特制的敬意蛋挞塔。每一层都蕴含了我对您如滔滔江水般的敬仰之情。”
“您看,十二层,象征着十二分的敬意。”
伊丽莎:“……”
她的意念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林墨这番鬼话,然后她缓缓地用一种我信你个鬼的语气回应。
“……是吗?”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的敬意了。”
“现在能把这敬意,从我额头上拿开了吗?”
“有点重,而且香味有点干扰我睡觉。”
她居然真的在抱怨蛋挞塔的重量和香味打扰她睡觉!而不是被侮辱的愤怒!
林墨差点笑出声。
他强忍着,一本正经地说:“那怎么行,这敬意还没送达呢。”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地,从最顶端取下了那个最小的、颤巍巍的迷你蛋挞。
然后他将那个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蛋挞,递到了伊丽莎那被紫光笼罩的、看不清具体形状的嘴唇边。
“来,前辈,尝尝看?”
“我意念特制,独家配方,保证您没吃过。”
伊丽莎的意念,似乎凝固了。
她看着递到嘴边的、金黄油亮的小蛋挞,又看了看林墨那带着戏谑笑意的脸。
沉默。
然后在林墨惊讶的目光中,伊丽莎微微张开了嘴。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张嘴这个动作都耗费了她巨大的能量。
林墨顺势将那个迷你蛋挞,轻轻地放进了她的嘴里。
伊丽莎闭上嘴,极其缓慢地咀嚼了一下。
一下,两下,然后她停了下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紧接着——
“唔……”
一声极其轻微、但明显带着愉悦和满足感的、类似于小动物呜咽般的声音,从伊丽莎的意念中泄露出来。
她那原本平静无波、充满慵懒的意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就像一块坚冰,在阳光下迅速融化,变成了一滩柔软甜腻的糖浆。
“这……这是……”
伊丽莎的声音,不再慵懒,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酥皮好脆……蛋奶馅好滑好甜……但又不腻……还有一丝焦香……”
“这是什么?”
她看向林墨,紫光下的眼眸,似乎都亮了几分。
“蛋挞。”林墨忍着笑回答,“我老家的一种点心。”
“蛋挞……”伊丽莎低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自己额头上还剩下的那十一层蛋挞塔。
她的意念里,瞬间充满了渴望,但她似乎又想起了自己刚才说的魔王尊严。
短暂的挣扎。
不,或许连挣扎都算不上。
伊丽莎的意念,瞬间完成了从古老魔王到求投喂的转变。
“后辈……”
她的声音,变得又轻又软,还带着一丝谄媚的意味。
“那个刚才那些话……当我没说。”
“什么魔王尊严,那都是虚的……”
“您继续……请千万不要因为我是魔王就怜惜我……”
“请务必……把我当成您的宠物……”
“再喂几个吧?”
“就……就从额头上取就行,不用您动手拿,我自己……呃,我自己也懒得动……”
“求您了?”
她甚至用上了“您”和“求”这样的字眼!
林墨:“…………”
他看着王座上那个为了几个蛋挞就瞬间放弃节操、自请为宠物的上一任怠惰魔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虽然知道这位前辈懒,且对舒适和享受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
但这底线,是不是也低得太离谱了点?!
“前辈……”林墨扶额,“您这……节操呢?”
“节操?”伊丽莎的意念里充满了无辜和理所当然,“那是什么?能吃吗?有蛋挞好吃吗?”
“比起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实实在在的、美味的点心,不是更重要吗?”
“后辈,快,再来一个!就那个,从上面数第二层左边那个,看起来馅儿最多!”
她甚至开始点单了!
林墨彻底无语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依言,又从伊丽莎额头的蛋挞塔上,取下了第二个蛋挞,喂到了她嘴边。
伊丽莎立刻张嘴接住,眯着眼睛,一脸幸福地咀嚼起来。
那满足的样子,仿佛吃到了什么绝世美味,而不是一个仅仅由意念构成的虚拟点心。
“唔……好吃……就是这个味道……”
“后辈,你老家还有没有别的点心?比如……那种软软的、能拉丝的、甜甜的……”
“停停停!”林墨赶紧打断她,“前辈,我们是不是该聊聊正事了?”
“正事?”伊丽莎一边慢吞吞地咀嚼,一边用“正事有蛋挞重要吗”的眼神看着林墨。
“大地母神!床!我们这次出门的目的!”林墨提醒道。
“哦……”伊丽莎这才恍然,但显然兴趣不大,“那个啊……不急,等到了附近再说嘛……”
“现在最重要的,是享受旅途,享受点心……”
她又看向了额头上的蛋挞塔,意念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林墨看着这位为了口腹之欲就毫无前辈形象的古老魔王,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真是没见过您这么能屈能伸的魔王。”
伊丽莎毫不在意,反而理直气壮。
“这叫务实,后辈。面子是给别人看的,舒服是给自己的。”
“再说了,在你这个后辈面前,我还要什么面子?”
“快,再来一个,就那个……”
林墨认命地继续充当投喂官。
就这样在前往大地神殿遗址的摇晃马车上,在北境荒凉的雪原风景中,林墨的意识,正在自己的精神空间里,给一位古老的、自甘为宠物的怠惰魔王前辈,喂着一个又一个意念蛋挞。
而现实中,戴安娜正专注地驾着车,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完全不知道她誓死保护的少爷,正在意识里进行着如此没出息的互动。
旅途还在继续,而某位魔王的宠物化进程,似乎也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