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穆然根本没想过姜梨会来看这种小众的表演。
应该说是实话吗?
说他缺钱,贪图一天两千的表演费,拒绝了季观宇的训练邀请?
看着少女带着怒意的美眸,近在咫尺的红唇,他们靠得这么近,清冷的馨香直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快要疯了。
手指指甲用力得抠进肉里……
沈穆然想亲,可他怎么配!
四十多万的负债压得他喘不过气,连自己的生活都拮据,又怎么可以把生活优渥的她拉下水?
锦标赛后,关婶的短信一条条地发来。
【我家老关待你不薄吧?你跟薄家的关系竟然瞒得这么死,要不是我撞见你和薄家少爷一起,我都不知道你是豪门家的外孙呢!】
【既然如此,区区几十万你就赶紧还钱吧!你也不想想当初我家帮你还的那笔钱若是放在银行里,能滚多少利息,我可听你表哥说了,你名下是有别墅的,明明卖了就能还债,充什么大头鬼!是觉得我家老关好欺负?】
【小然啊,我儿子马上就要娶媳妇儿了,得买房,你不把钱还我们,我们整个关家没法运转啊,再不济你找其他人借点钱,先给我家还了再说呀,做人总不能忘恩负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缺德事儿做多了可是要下地狱的!】
关婶的催债一次比一次密。
攒的钱跟不上还债的速度。
他的家门口,已经被泼上红油了。
……
姜梨气急了沈穆然这幅不说话的样子。
真想家暴他!
长了嘴怎么就是不说话,总要她猜,她又没有读心术。
可一回想到那个跪在墓碑前,光淋雨不懂躲的身影,姜梨又心软得不行。
语气柔和了些,“所以你欠了多少钱?”
头一次,她问出了这个两辈子第不敢问的问题。
姜梨深知一个男人,是绝对不想被人知道自己落魄的境况的。
可她没忍住。
缺钱怎么了,她有啊,她现在就是单身富婆。
姜梨抿了抿唇,没再扯着他的衣领,反而轻捧着的他的脸。
“哥哥每年给我的零花钱挺多的,放在银行里也是发霉,你每天做这么多兼职,很着急用钱是吗?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先借给你,而且我绝对绝对不会催你还钱。”
“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那就算利息,银行怎么算我就怎么算。”
“只希望你……别活得这么累好吗?”
两人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夜空中的月光撒在头顶上,相对无言了许久。
沈穆然垂眸看她,眼底闪着明明灭灭的暗光。
为什么他一次次地犯错,她还是愿意一次次地扑上来。
找她借钱,的确可以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但之后呢?
他还能跟她平等相处吗?
她家里人以后会怎么看待他,一个用女人钱的窝囊废?
“其实……”姜梨咬着下唇没说下去,小脸看着纠结得很。
沈穆然静静地等待‘其实’后面的反转。
是后面甩他一张卡,然后又像当初要求他做跟班那样去还债?
条件还没提,他就已经低头了。
然而姜梨的视线直直往下坠,“其实你的腹肌练得还挺好看的。”
沈穆然眸光骤凝。
以前这块腹肌可是姜梨的私有化产物,现在竟然被这么多人看到了。
说实话,她有些吃醋。
“你挺过分的,长得好看就算了,腹肌练得跟用尺子量上去的一样,还每天给我病房里送餐,让我吃成一个胖子。”
姜梨不满地用手指戳他的腹部,“是不是想把我弄胖了,拍照的时候显得你瘦?”
“哼,心机男。”
沈穆然彻底卡机了。
为什么没按照他设想的那样说?
阴暗的猜度被单纯阳光打破,一时语塞,胸腔却产生了一种把常年堵塞的木塞拔掉的舒爽感。
姜梨双手环胸瞪着他,“说话啊,再不说话我去找刚才那个蓝毛,去戳他的腹肌好了。”
少女作势要走。
刚转身,就被拽了回去,一头扑进了滚烫的胸膛里,周身弥漫着幽幽的冷香,姜梨整个人被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温暖的毛衣挡住了秋夜里的寒风,沉稳有力的心跳在耳边响起,无声地提醒着她。
他的偏执欲发作了。
沈穆然根本来不及思考,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把人拉到怀中。
名曰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在姜梨身上了。
男人喉结轻滚了一下,半晌,才哑然道:“别去找他,好吗?”
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留意的哭意。
沈穆然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姜梨接近他的目的。
她就像一颗裹满酸粉又甜度超标的糖,在舌尖里初次尝到的时候,酸酸的,可是表面那层酸粉褪去后,巨大的甜味涌了上来。
他认真思考了一秒,很认真地把自己摊开。
“我承认我缺钱,以前家里为了给妈妈治病,欠下了很多债,但没关系,我还得差不多了。”
“美男鱼表演一天能赚两千多,做完今天就结束,两周就能赚三万。”
“其实也就晚上表演,不算很累,没跟你说这件事,是觉得怕你误会我为了赚钱不好好打球。”
“拒绝观宇哥那边的训练邀请我很抱歉,但你相信我,我有自己的安排,不会落下的。”
沈穆然头一次解释这么多,姜梨吸了吸鼻子,哦了一声。
其实她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只是不要骗她,让她知道他在哪里,心里有个底就可以的。
“我解释完了,可以送你回家了吗?”沈穆然宽大的身子对着马路,挡住了萧瑟的寒风。
她的身子才刚好,感冒了又得吃药了。
“哦,那你叫滴滴吧。”姜梨伸出一根手指推开他,语气没那么冲了。
沈穆然眸中全是她。
刚才还像是要吃人的小花猫,调侃的话一句接一句,差点儿要气死他,现在倒是缩进龟壳里了?
男人拿回了手机,网约车还有八分钟到达。
他侧头,没来由地解释了一句,“我没有心机。”
“而且你吃胖点也比较好看。”
姜梨一米六九的身高,体重却只有一百斤,沈穆然都不晓得她是怎么有力气背起那个大提琴的。
不吃结实点,那把琴都能把她压矮了。
“别扯开话题。”姜梨没忘记等他的目的,“所以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反正问都问了,那就问到底。
“你不说实话,又想骗我的话,我随时能换人的。”姜梨说这话时没啥底气,但面上维持着镇定。
沈穆然怔住了,“换人?”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姜梨字正腔圆:“车搭子关系啊。”
他胸腔笑得微震。
随之彻底放弃,缴械投降,“欠的钱我会解决,你不用担心。”
怕姜梨不信,又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真的,也不是什么自尊心作祟,我真的能解决,也保证还的钱是合法合规。”
姜梨呛他:“噗,难不成我会误会你打劫抢钱还债不成?”
沈穆然:“你脑袋想一出是一出,我也不确定。”
姜梨一噎,伸出手指警告:“反正你要是再敢骗我,我真的……真的就换人了。”
“嗯,好。”
秋夜,马路边的公交站,十九岁的少女,完完整整地映在了沈穆然的眼睛里。
或许青春是一首落笔仓促的诗。
微妙的关系在不断量变中等待质变。
在许多年后,他想起年少的二十二岁里,满满的都是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