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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心名归身

    魂灯落到陆砚掌心时,火苗轻轻偏了一下。

    灯火黄中带青,摇了几摇,忽然往里一缩,缩成豆大一点。

    下一刻,灯芯断了。

    啪。

    很轻的一声。

    陆砚却觉得胸口被人敲开了。

    那点灯火从灯盏里飘出,颜色一点点变暗,青黄褪去,最后成了一缕黑红色的细线。

    柳禾下意识上前:“陆砚,别硬接!”

    沈老狗抬手拦住她。

    “来不及了。”

    黑红命线已经钻进陆砚胸口。

    没有伤口。

    可陆砚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一根钉子从胸膛钉进了魂里。

    他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下,那片本该空着的地方微微发烫。

    不是心跳。

    他没有心。

    可那一瞬,他确实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咚。

    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替他跳了一下。

    陆砚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贺青伸手扶住他。

    “陆砚。”

    这次他听见这个名字,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别人喊他,他总像隔了一层纸。

    大靖的陆砚也好,现代的陆砚也好,两个名字叠在一起,谁都不完全是他,谁又都像他。

    可现在,贺青这一声落进耳里,竟像落到了一块实处。

    他被喊住了。

    不是被叫魂术拖走,也不是被旧名拽回殡仪馆。

    而是被一个活人,在此时此地,喊回了自己身上。

    陆砚慢慢吸了口气。

    胸口仍旧空。

    可空洞里多了一根线。

    心影在百鬼堂深处轻轻一动。

    那道属于他的影子不再只是影子,而是被心名牵住,像漂在水里的船终于抛下了锚。

    百鬼堂里,群鬼全都缩了声。

    原本阴祠前那片破败空地,忽然传来石头挪动的声音。

    轰隆。

    一声闷响。

    阴祠门前,多出了一条窄窄的石阶。

    石阶往下延,只露出七八级,再往深处就被黑雾吞了,看不清通向哪里。

    门檐上的旧灯笼晃了晃,灯面上竟浮出一个模糊的字。

    名。

    鬼帅站在祠门里,看着那条石阶,脸色难看。

    “心名归身,百鬼堂又开了一层。”

    陆砚的意识站在祠门前,低头看着石阶。

    “下面是什么?”

    鬼帅冷声道:“你现在下去,十有八九回不来。”

    “那就先不下。”

    陆砚没逞强。

    他能感觉到那条石阶在叫他。

    下面有更深的东西。

    也许是百鬼堂的第二进鬼院,也许是他被拆走的另一部分。

    可现在不是时候。

    鬼帅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拿回心名,觉得自己稳了?”

    陆砚抬眼。

    “不算稳,至少没那么散。”

    “记住这感觉。”鬼帅声音很沉,“名字是命。你有了心名,就能拿名字压别人,可别人也更容易顺着名字找你。”

    陆砚沉默了一下。

    “我刚才好像知道该怎么用了。”

    鬼帅冷笑。

    “当然知道。心名归身后,你会本能懂一点名术。点名镇鬼,最粗浅,也最危险。”

    陆砚看向祠外。

    活人祠里还残着不少阴气。

    叫魂使自爆后,有些纸灰没有散干净,藏在梁缝、柱脚和供桌底下,像一只只没死透的小虫。

    陆砚低声问:“知道死名或来历,就能压它?”

    “只能压一息。”

    鬼帅道:“一息也够杀人,够救命。但每点一次,你的名字就会往阴界深处落一分。落得多了,以后不是你找鬼,是鬼找你。”

    陆砚笑了下。

    “听起来不亏。”

    鬼帅盯着他。

    “你迟早死在这张嘴上。”

    陆砚意识退出百鬼堂。

    活人祠的火光重新出现在眼前。

    贺青还扶着他,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样?”

    陆砚站直。

    “还行。”

    柳禾看他脸色,明显不信。

    “你每次说还行,都像快死了。”

    陆砚刚想回一句,供桌下忽然传出细细的哭声。

    众人同时看去。

    一团纸灰不知什么时候聚成了婴孩大小的影子,正贴着地面往外爬。它没有脸,只有嘴,嘴里还含着半截牌位木屑。

    柳禾脸色一变。

    “叫魂使的残秽!”

    那东西速度极快,几乎贴着地皮滑向门外。只要让它钻出去,过不了多久就又会附到什么纸人、香灰、旧牌位上。

    贺青提刀要追。

    陆砚却先开了口。

    “城南活人祠,叫魂使残秽。”

    他的声音不大。

    可“叫魂使残秽”几个字落下时,祠堂里的阴风忽然一停。

    那团纸灰影子像被人掐住脖子,猛地僵在原地。

    只有一息。

    陆砚胸口那根黑红命线狠狠一颤。

    同一瞬,他耳边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重复他的名字。

    陆砚。

    陆砚。

    陆砚。

    不是人在喊。

    是阴处的东西记住了这两个字。

    贺青没有错过机会。

    刀光一闪。

    纸灰影子被劈散,落在白米路上,冒出一股焦臭味。

    柳禾怔怔看着陆砚。

    “你刚才……叫住它了?”

    陆砚按了按胸口,脸色白了一点。

    “算是。”

    沈老狗眼神沉得厉害。

    “别乱用。”

    陆砚看他。

    沈老狗道:“名字这东西,活人叫是名,死人叫是索命。你点鬼一次,阴路就记你一次。等它们记熟了,你睡觉都有人在耳边喊。”

    陆砚道:“我睡得本来就不好。”

    沈老狗被噎了一下,骂道:“你小子真是不怕死。”

    “怕。”陆砚说,“但怕也没用。”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魂灯。

    灯盏已经空了。

    灯芯化线归身,只剩一点灰烬。

    就在这时,供架上忽然响起噼啪声。

    最下层一块牌位自己裂开,缝里冒出火。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那些已经被换供断线的活人牌位,一块接一块开始自燃。火不是阴火,这次是正常的红火,烧得很快,木牌上的名字在火中扭曲,最后化成黑灰。

    柳禾愣住。

    “命线枢纽断了……”

    沈老狗看着满架燃起的牌位,脸色复杂。

    “活人祠废了。”

    大火没有烧向祠堂梁柱,只烧牌位。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规矩被打断后,终于开始反噬自己。

    供了多年的邪名,借来的活魂,吊着司主空壳的残线,全在火里噼啪作响。

    那些纸人替身站在墙边,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胸口替名逐渐淡去,像完成了最后一趟差事。

    陆砚抬头看向最上面的司主牌位。

    它没有烧。

    仍旧亮着。

    只不过光比刚才弱了些。

    那道人形空壳还藏在牌位后面,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陆砚知道,真正的大麻烦还在。

    活人祠毁了,只是断掉一只手。

    手背后的东西还活着。

    祠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

    一个夜巡人跑进来,满头大汗。

    “醒了!城里昏过去的百姓都醒了大半!”

    沈老狗问:“有没有死人?”

    “暂时没报死人,但……”

    那巡人看了陆砚一眼,欲言又止。

    沈老狗皱眉:“说。”

    巡人咽了口唾沫。

    “那些醒来的人,都说做了同一个梦。”

    祠堂里安静下来。

    陆砚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巡人硬着头皮继续道:“他们说,梦里有座黑祠堂,祠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柳禾轻声问:“什么男人?”

    巡人声音低了些。

    “无心的男人。”

    火光跳了一下。

    贺青看向陆砚。

    陆砚没有说话。

    巡人还在说:“有人说,那男人胸口是空的,身后站着很多鬼。还有人说,是他把他们从牌位上拽回来的。现在城南那边已经传开了,说夜巡司里来了个无心客,专门走阴救魂,也专门招鬼。”

    沈老狗脸色彻底黑了。

    “谁让他们传的?”

    巡人苦着脸:“拦不住啊。人刚醒,吓得不轻,家里人一问,全都说出来了。而且不止一条街,醒来的人太多了。”

    无心客。

    陆砚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名头听着就不吉利。

    柳禾小心看他。

    “要不要让司里压一压?”

    沈老狗冷笑。

    “压?越压传得越快。靖安多少年没出过这种怪事,半城人同梦,梦里还有个无心男人,天亮前鬼市都能拿这事开赌盘。”

    陆砚倒没太大反应。

    他已经被叫过原名,被阴祠会盯上,被百鬼堂群鬼惦记,也不差一个传闻。

    只是这传闻来得太巧。

    心名刚归身,城中百姓就梦见他。

    这说明他的名字和样子,已经不只是在夜巡司、阴祠会、鬼市之间流动,也开始钻进普通人的梦里。

    香火、畏惧、传闻。

    这些东西,对鬼神最有用。

    对一个无心容器来说,也最危险。

    沈老狗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低声骂了一句。

    “阴祠会想把你往神位上推。”

    陆砚看着燃烧的牌位。

    “他们传他们的,我活我的。”

    “哪有这么容易。”沈老狗道,“人言也是香火。等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无心客,你这个名就会越长越牢。”

    陆砚笑了笑。

    “那总比他们说我是阴神好。”

    沈老狗看他一眼,没再吭声。

    供架上的火渐渐小了。

    满堂牌位烧成灰,只剩司主牌位还立在高处。

    祠堂外,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锣声。

    咚。

    咚。

    咚。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像有人在长街尽头敲锣开门。

    风里那股甜腻味更重了,胭脂混着纸灰,还带着一点腐肉味。

    柳禾脸色发白。

    “三更快到了。”

    沈老狗拿起旱烟杆,往门外走。

    “鬼市开门前,会有人来递路引。都打起精神,别乱接东西。”

    贺青收刀入鞘,看向陆砚。

    “你还能走吗?”

    陆砚把空魂灯收进怀里。

    胸口那根心名命线仍在发烫。

    他抬头望向夜色深处。

    “能。”

    顿了顿,他又说:“走慢点也能。”

    贺青看了他一眼,没忍住低声道:“这时候还贫。”

    陆砚往外走。

    身后,活人祠里最后一点火星落下。

    百鬼堂中,那条窄窄石阶静静伏在阴祠门前,通向更深的黑暗。

    而靖安城里,一些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百姓,正惊魂未定地跟家人说着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男人没有心。

    他站在黑祠堂门口,身后百鬼低头。

    有人喊他——

    无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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