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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沈老狗的旧账

    换供成的那一刻,整座活人祠像突然松了口气。

    刚才还阴得压人的牌位,一块块暗了下去。供桌上的香灰不再乱飞,门外那阵贴着地皮打转的阴风也散了不少。

    外头很快有人冲进来报信。

    “醒了!城南醒了七八个!”

    “东井巷那边也缓过来了!”

    “米铺掌柜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祠堂里不少夜巡人都跟着松了劲,刚才那股要命的绷紧感总算卸下来半截。

    陆砚却没放松。

    他站在满地白米和黄纸中间,掌心还在往下滴血,目光一直盯着梁上。

    叫魂使没死。

    那东西刚才只是被反噬逼退,不可能这么干净就散了。

    沈老狗显然也知道,刚进门就抬头看了一眼,嗓子发沉。

    “都别松。”

    话音刚落,祠堂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纸张摩擦声。

    沙。

    沙沙。

    众人同时抬头。

    横梁最深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瘦高人影。

    那人半蹲在梁上,像一张挂上去的人皮,薄得离谱。脸上扣着一张白纸面具,面具上只画了两条细长的眼缝,一张红嘴弯弯吊着,看着像笑,又像哭。

    它一直都躲在上面。

    刚才门外的纸人、白烛、阴影,都只是它放出来的皮壳。

    柳禾看清之后,脸都白了:“真身……”

    “原来藏这儿。”

    贺青刀已经抬起来了。

    梁上那东西低头看着众人,面具下传出一声细笑。

    “换供倒是利索。”

    “可惜,还是晚了些。”

    它话刚说完,梁上几张旧符忽然自己烧了起来。火不是红的,是青的,贴着木头一路爬,眼看就要往供架那边窜。

    沈老狗没再等。

    他往前一步,手里那根破旧旱烟杆横着一甩。

    啪的一声。

    空气像被抽出一条黑痕。

    陆砚第一次看清,沈老狗那杆子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烟杆。杆身乌黑发亮,像多年盘出来的旧木,尾端却嵌着一截暗金色的金属环,上头刻满了细小纹路,像镇魂符,也像早年阴行里压棺用的旧箓。

    烟锅那一头砸出去时,祠堂里竟响起一声闷雷似的回音。

    横梁上的叫魂使刚要躲,已经晚了半步。

    砰!

    烟杆结结实实砸在它脸上。

    那张白纸面具当场碎了半边,纸屑混着黑血一样的东西溅下来。瘦高身影从梁上踉跄退开,半张脸露出来,底下根本不像人脸,倒像是几层湿纸糊成的,皮肉一起皱着,只有一只眼睛漆黑发亮。

    祠堂里不少巡人都愣住了。

    平时他们见的沈老狗,不是骂人就是抽烟,再不然就是倚着墙装死狗。谁也没见过他这么动手。

    这一杆子下去,别说九等八等的巡人,连贺青都下意识眯了下眼。

    陆砚也看着沈老狗,心里重新掂量了一遍这老东西的分量。

    这绝不是普通老巡人。

    四等。

    甚至还不止。

    叫魂使捂着半张碎脸,盯着沈老狗,声音一下尖了起来。

    “沈知夜。”

    祠堂里静了一瞬。

    下一句更怪。

    “你这叛祠人,还敢碰我?”

    叛祠人。

    贺青眼神一紧,立刻看向沈老狗。

    陆砚也听见了。

    这称呼不像骂人,像旧身份。

    像阴祠会里的人,专门给某类人留的名头。

    沈老狗脸色黑得厉害,没接这句话,只把烟杆在地上一顿。

    “围了它。”

    夜巡司的人这回反应很快,几名武巡立刻从两侧压上去,符师甩符封梁,白米、铜钱、墨线一齐往上招呼。

    叫魂使被那一杆子打伤,动作明显慢了不少,可还在笑。

    “围我?”

    “你们也配?”

    它双臂一扬,袖子里顿时飞出一片薄纸人脸,像一群白蛾子扑下来。两个低阶巡人躲闪不及,被纸脸贴在脸上,当场惨叫着倒地,手脚抽搐。

    贺青提刀就上,一刀斜劈,把一张快贴到陆砚脸上的纸脸当中斩开。

    陆砚没退,顺手抓起供桌上的半把香灰甩过去。

    香灰一落,那几张纸脸像被烫到似的,往后一缩。

    “香火能伤它!”

    柳禾立刻反应过来,抓起香炉往梁上泼。

    祠堂顿时乱成一片。

    烟灰、黄符、纸屑到处飞。

    叫魂使踩着梁木乱窜,明明受了伤,身法却阴得很,像在墙缝和房梁之间滑。两个武巡刚扑上去,就被它一脚踹翻,脑袋撞在供柱上,血一下流了满脸。

    沈老狗没让别人再硬顶。

    他自己上了。

    这次陆砚看得更清楚。

    沈老狗出手一点都不像老人,快得吓人,身子一矮一进,烟杆贴着柱身往上挑,像不是在打鬼,是在走一套练了几十年的旧把式。

    杆头点中梁木时,那些钉在上头的旧符一下全亮了。

    像被他这一杆子重新叫醒。

    叫魂使显然没料到这一下,刚想翻身,沈老狗已经借力窜上供架,第二杆直接扫向它脖子。

    咔嚓。

    不是骨头断的声。

    是纸壳裂开的声音。

    叫魂使半边肩膀都塌了。

    它终于不笑了,盯着沈老狗,眼里又怨又毒。

    “叛祠人。”

    “你当年背了灯跑,真以为自己洗干净了?”

    这话一出,贺青和陆砚脸色都变了。

    背灯。

    跑。

    这老狗跟阴祠会的旧账,比他们想得还深。

    沈老狗眼角跳了一下,还是不解释,只冷声喝道:“愣着做什么,杀!”

    贺青第一个动。

    他踩着供桌翻身跃起,刀锋从下往上,直奔叫魂使那只黑眼。陆砚也没闲着,手里黑棺钉一甩,钉向它脚下那片影子。

    柳禾则咬牙翻出最后一张压箱符,贴在柱上,封它后路。

    三面一堵,叫魂使终于被逼死角。

    黑棺钉先钉住影子,贺青的刀随即斩中右臂,几乎把那条纸糊的胳膊整个削下来。

    沈老狗最后一杆补上。

    砰!

    白纸面具剩下那半边也碎了。

    叫魂使整张脸彻底露出来,底下根本没有完整五官,只有一层层被水泡烂似的纸,纸里隐约浮着许多人名,密密麻麻,像都写在它脸皮里。

    看得人头皮发麻。

    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反倒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阴笑。

    是那种临死前故意往人心里扎刀的笑。

    它盯着沈老狗,声音断断续续,却听得格外清。

    “沈巡夜……”

    “你当年……救不了陆砚……”

    “现在……也救不了。”

    这话一落,沈老狗握烟杆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很轻。

    可陆砚和贺青都看见了。

    陆砚眼神一沉。

    当年?

    十年前那个被剜心的陆砚,沈老狗果然掺和过。

    也许不只是掺和。

    也许他是想救,没救成。

    叫魂使像是看见了他们的反应,笑得更厉害,整张纸脸都在往外裂。

    “旧账……总要还的。”

    “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沈老狗脸色阴得快滴水,抬手又是一杆。

    可这回还是晚了半瞬。

    叫魂使整个人猛地往里一缩,像一团被点着的纸,轰的一声炸开。

    没有血肉。

    只有漫天纸灰。

    灰烬卷满了整个祠堂,扑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巡人下意识去挡脸,柳禾急得大喊:“别吸进去!”

    贺青扯着陆砚往后退了一步。

    等那阵灰终于落下,祠堂里安静得瘆人。

    纸灰没有散在地上。

    而是自己慢慢聚到一起,在供桌前拼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三更开市,阴债必还。

    沈老狗盯着那行字,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柳禾声音发干:“鬼市……”

    陆砚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发冷。

    这不是单纯的威胁。

    是约。

    对方在告诉他们,活人祠这事没完,三更一到,鬼市要开,欠下的名、命、债,都得有人去还。

    祠堂里一时没人说话。

    贺青先开了口,声音很低。

    “叛祠人,是什么意思?”

    她问的是沈老狗。

    沈老狗沉默了一会儿,抬脚把地上那行字踩散了。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贺青没让。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沈老狗抬眼看她,眼神里少见地透出一点疲惫。

    “等今晚过去,你还想问,我告诉你一部分。”

    他说的是一部分。

    不是全部。

    贺青听出来了,脸色更冷,却没再追。

    陆砚站在一旁,掌心血已经半干。

    他看着沈老狗,忽然开口。

    “它说你当年救不了陆砚。”

    沈老狗没看他。

    “死人嘴里吐出来的话,听一半就够了。”

    “哪一半是真的?”

    沈老狗这次看了他一眼。

    很久,才说:“你现在还活着,这一半就是真的。”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

    “收拾祠堂,准备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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