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岳峰。
上峰古道尽头,云气被山风缓缓推向两侧。
叶霄沿着最後一级石阶走上崖台。
练武坪还是从前的模样。
青黑石面铺向临崖低栏,靠山一侧的卸力石壁上,纵横枪痕被日头照得清楚。几名负责峰务的弟子正在廊下搬运卷册,听见脚步,纷纷回头。
待看见来人腰间的沉黑长刀,一名弟子手上的书匣险些歪了。
「叶师兄?」
那弟子忙将书匣放稳,脸上已忍不住露出笑意。
「恭喜叶师兄登顶!」
叶霄含笑还礼。
「峰主在麽?」「在!峰主已经吩咐,您来了直接入殿。」
那弟子说完,忍不住又看了眼叶霄。
今日百席碑易主的消息传上镇岳峰时,峰务殿中好一阵没人接话。
那可是顾临川守了多年的第一席!
谁能想到,竟真让叶霄给问下来了!
正殿门敞着。
叶霄跨过门槛,便看见陆重山坐在长案後。
一份新送来的百席战报摊在案上,峰务名录与文书分别压在两侧。
陆重山擡眼。
「回来了?」
「弟子叶霄,见过师父。」
叶霄抱拳行礼。陆重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百席第一?」
「是。」
「还真让你拿下了。」
叶霄笑道:「先前说好了,总不能空着手来见师父。」
陆重山眉梢一擡。
「百席第一可不是给我带的礼。」
「你自己凭刀拿的,便是你的。」
他朝一旁示意。
「坐。」
叶霄在案侧落座。
陆重山将那份战报往前一推。「顾临川圆满九重回澜尽出,你却一步未退。」
「最後一刀三重劲相续,正面破了戟势,在横月刃根部留下一道浅痕。」
「那一刀顺势递到最後,锋口竟还能稳稳停在他咽喉前两寸。」
他说得平静,目光却在叶霄持刀的右腕上多停了一息。
「看来你新凝聚的象胚,已经能使顺了。」
「正是。这趟问席,我也想借顾师兄的九重回澜,试试象胚的承力。」
叶霄如实道。
「验证得如何?」陆重山问。
叶霄道:「象胚承力稳得住,断天命也能收放自如。」
陆重山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好。」
叶霄知道,师父高兴的并不只是第一席。象胚凝成是一回事,真正交手时能稳稳承力,又能在最後关头收住断天命,才算把这份力量练到了身上。
陆重山忽然瞥见他的左袖。
「衣服都让人划破了?」
「只破了袖子。」
「顾临川倒没白守那麽些年,在半步宗师里确实有本事。」
陆重山笑了一声,没有再替那场已经打完的战斗多下结论。
他合上战报,抽出另一册。
「上次你来,我便说过,第六个位置给你留着。」
陆重山看向叶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如今百席第一已经拿下,你也该正式入我镇岳亲传峰册了。」
叶霄神色郑重了些。
「弟子今日上峰,正为此事。」陆重山点头。
「名录与亲传牌已经在备。明日午後,峰册正式落名,你的师兄师姐也要到场,手续一次走完。」
叶霄点头。
他已经拜过师,也早已叫了这声师父。
如今要办的,是把尚未完成的亲传名录真正落定,而不是重新拜师一次。
陆重山看了他一眼。
「还有别的事?」
叶霄略一沉吟。
「弟子先前向金灿灿借了一批凝象用的资源。」
「当初便打算拿下百席专项赏,兑成实货偿还。如今山功入帐,弟子想趁明日入册之前,把这笔帐办妥。」
陆重山听完,倒不觉得意外。
「向朋友藉资源,是为了练成这副根基?」「是。」
「既然借了,便记得还。没什麽见不得人的。」
陆重山把名录轻轻合上。
「明日回来,别耽误入册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兑换的货别贪图帐面好看。山功价是一回事,金氏真正收货折价又是一回事。拿出去才发现折掉一半,便是你自己算错了。」
叶霄不由一笑。
「弟子记着。」
陆重山没说要替他还,也没有细问这笔借款的数目。
欠帐是自己借的。
如今有了偿还的能力,自然该自己去办。
殿外传来脚步声。孟长歌抱着两册文书进来,刚跨过门槛,便瞧见叶霄。
「哟,第一席自己找上门了?」
叶霄起身。
「孟师兄。」
孟长歌把册页放下,笑着打量他一眼。
「当初听你说要问第一,我还替顾临川那杆戟想过。」
「想什麽?」
「想它能把你拦在台上多久。」
叶霄问:「结果呢?」
孟长歌笑容一顿。
「现在看来,我该替那杆戟想想,刀痕要留多久。」
陆重山终於也笑起来。「少贫嘴。」
他指了指名册。
「今日你先对一遍。明日小六回来,别给我弄错字。」
孟长歌眉梢一动。
「小六?」
「怎麽,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
孟长歌忍住笑,郑重将名册收好。
叶霄朝二人抱拳。
「那弟子先下山办帐,明日准时回来。」
陆重山摆了摆手。
「去吧。」叶霄转身离开。
走过殿前练武坪,他听见後面孟长歌压低了声音。
「师父,您方才喊得还挺顺口。」
「怎麽,你不服?」
「哪敢!」
山风将後面的笑声送出门外。
叶霄也不由弯了弯嘴角。
第六个位置,终於不再只是远远留在崖台上的一句话。
明日,他会亲手接过那块身份牌。
而今日,还有一笔当初为走到这里借下的帐,该去结了。
……
元武山。内门山功堂。
午後的山风掠过长阶,吹得堂前悬挂的几块任务牌轻轻晃动。
叶霄沿石阶走入大堂。
堂内仍有不少内门弟子。
几人正围着换物册,核算下一次修炼所需的山功。
听见脚步,其中一人无意间擡头,目光落到叶霄腰间那柄沉黑长刀上,动作忽然一顿。
「叶师兄?」
旁边几人循声望来。
「百席第一!」
「叶霄?」
原本伏案查阅任务卷的两名弟子,也忍不住擡起头。
百席碑榜首易主的消息早已传遍七峰。可真正看见那个正面击败顾临川的人走进大堂,众人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叶霄朝几人微微颔首,径直走向兑换长案。
案後执事正在核对一批刚刚出库的药材。
听见堂内有人喊出百席第一,他擡头望去。
待看清叶霄腰间那柄沉黑长刀,执事立即搁下笔,起身抱拳。
「叶首席。」
叶霄微微颔首,还了一礼,将功簿与身份牌递上。
「有劳执事。」
「我想兑换一批能够向山外正常流通的修炼资源。」
执事双手接过,依规核明身份与席位,笑道:
「叶首席今日才登上榜首,这就准备兑换资源了?」
「有笔旧帐,该着手还了。」执事微微一怔。
随即点头。
「明白,我先替叶首席核帐。」
他翻开山功册。
百席第一的正式席次已经落定。
三档晋位专项赏,累计三万四千山功,全部入帐。
此前问席锁付的五百山功,也已依规原数退还,另记在原有余额之中。
帐目清清楚楚。
执事核过最後一道回记,擡头道:
「都对得上。」
叶霄点头,取出一张早已折好的货单。
上面记着金氏元武城收货点常年收购的几类药材、骨材与矿料。这是当初金灿灿与他商量还款办法时,便交给他的货单。
如今山功真正到手,自然该照先前盘算过的办法办。
执事接过货单,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叶首席是打算兑成实货,再拿到山下的金氏出手?」
「正是。」
「那得看这一册。」
执事转身从架上取下一份换物册,摊开在案前。
「内门自用配给、限身份领取,以及山门禁止外售的资源,都不能拿出去交易。」
他将其中几处名目指给叶霄。
「这些才是允许正常流通的货物。」
「兑价与数量都在册上,出库以後依规核封。」
叶霄仔细看过。「明白。」
叶霄将金氏收货单放在旁边,与山功堂的兑换价格逐项对照。
几项折价过大的骨材被他划去,余下的药材、骨材与炼丹辅料,则依金氏先前提供的价目重新配了数量。
那笔帐他早已估算过。按这些物资的通常收价,足够抵清借款;至於实货最後值多少,还得等金氏当面验过。
叶霄又核了一遍兑价,把最後一项数量定下。
三档专项赏,三万四千山功,正好全部用尽。
「就兑这些。」
执事接过清单,逐项核验。
「可以,都是准许流通的资源。」
他先核兑换资格,再按册扣除山功,随後命人从後库将对应资源调出。
不多时,几只封好的药匣与骨材匣便依次送到长案上。
叶霄没有急着收起。他对过封签上标明的物名、品阶和数量,又核了出库记录,确认封单相符。
执事将最後一张出库单推来。
「这一批全部核妥。」
「三档专项赏的三万四千山功,已经全部扣清。」
「先前锁付返还的五百山功另记,原有余额不受影响。榜首对应的其他待遇,也仍按山规办理。」
叶霄看过帐目,提笔落名。
「有劳。」
执事将功簿与出库回记递还,笑着抱拳。
「叶首席,恭喜登顶。」
叶霄抱拳还礼。
「多谢。」
他将几只封匣妥善装入随身行囊,转身离开。旁边一名正在核算丹药兑换价的内门弟子,忍不住低声道:
「榜首奖励才刚入帐,叶师兄便拿来还债了?」
身旁同门看了他一眼。
「怎麽,百席第一就不用还钱了?」
年轻弟子一怔。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又朝叶霄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原来那柄打到百席第一的刀,背後也有一笔笔实实在在的修炼开销。
叶霄出了内门山功堂,顺着石阶下山。
山道几度盘折,越过云雾较薄的转角,元武城连片的屋脊已在下方铺开。
山门牌楼前,弟子与商旅往来不绝。几辆装着药材、矿料的货车停在验牌处,正等着守门执事核单放行。
叶霄出示身份牌,照规穿过山门。又行了一程,便进了元武城。
……
金氏收货点。
门前一辆货车正卸下成箱的药材,几名夥计将封匣搬往後院。另一边,管事还在核对新到矿料的封单。
叶霄刚走近,便有夥计迎上前。
「公子是来出货的?」
「是。」
叶霄取出金氏先前交给他的收货单。
「另有一笔借帐,想用这批货抵还。」
夥计接过,看清单据上的记名与商号凭记,神色一正。
「叶公子?」
「正是。」「王城那边早有交代。掌柜说过,您若来送货,按原契验收便是。」
夥计忙向里让开。
「叶公子请。」
收货厅内,一张宽阔的验货长案横在窗下。
掌柜接过收货单,取出王城传来的借契副录。资源名目、原有借帐与日後以实货折抵的办法,都列在册上。
他核过叶霄的身份,这才笑道:
「叶公子,劳烦将货物摆上来。」
叶霄把几只封匣依次放好,又将内门山功堂的出库回记递过去。
掌柜先对照封签、品阶标记和出库单,确认相符,方才吩咐:
「开匣验货。」
两名夥计上前,当面启封。
药材过秤,骨材核品,炼丹辅料也依照收货标准逐件查验。一旁帐房记下实收数量与成色,掌柜再以金氏当日收货价册逐项核对。「这批补脉药材根条完整,可以按上档收。」
他指向另一匣。
「这批骨材品阶也足,照本处今日核定的收价入帐。」
叶霄看过验价记录。
几项货物的收价,与他先前核算的相差不大。
「照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