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5年7月22日,大暑。夏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也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清晨五点半,河生被热醒了。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像烧化的铁水一样泼在窗户上,窗帘被晒得发烫。他翻身坐起来,摸了一下额头,全是汗。林雨燕还睡着,侧着身子,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但湿漉漉的。空调开着,二十六度,不算高,但上海的夏天就是这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热风扑面而来,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脸吹。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垂头丧气地耷拉着,没有一点精神。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中泛红,有几颗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粒。花坛里的月季被晒得焦了边,花瓣卷曲着,像烧焦的纸。蝉鸣声从树上传下来,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人心烦。
母亲说过——“大暑热不透,大热在秋后。”大暑不够热,秋天就会更热。今年的夏天已经够热了,他不敢想象秋天会热成什么样。
上午,河生去菜市场买了绿豆、百合、莲子。大暑要喝绿豆汤,这是母亲传下来的规矩。菜市场里热得像蒸笼,卖菜的大姐摇着蒲扇,额头上全是汗。卖绿豆的摊位前排着队,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
“大哥,买绿豆?”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湿毛巾。
“嗯。称三斤。”
“三斤够吗?天热,多买点。绿豆放得住,明年还能吃。”
“够了。吃不完浪费。”
摊主称了三斤绿豆,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绿豆青青的,颗粒饱满,是今年的新豆。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屋子里凉快多了,空调一直开着没关。林雨燕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熬绿豆汤。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绿豆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绿色的小鱼。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河生把绿豆放在灶台上,“买了新豆,下次用。”
“今年的新豆?”
“嗯。今年的。”
林雨燕把锅盖盖上。“那你放着吧,下次煮。”
河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碎花家居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老了,从背影就能看出来——肩不再挺拔,腰也粗了,手上的皮松松垮垮的。可是他觉得她很好看,比他年轻时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
“你看什么?”林雨燕转过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也是我老婆。”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二
绿豆汤煮好了,晾凉了。河生盛了一碗,端着走到阳台上。热风还是那样,他喝了一口绿豆汤,凉丝丝的,甜丝丝的。他想起小时候,大暑这天,母亲也会煮绿豆汤。母亲煮的绿豆汤没有林雨燕煮的好喝,糖放得少,不够甜。可是他还是觉得母亲煮的最好喝,因为那是母亲煮的。
德顺爷说大暑这天要在船头挂艾草。他问为什么,德顺爷说驱邪避灾。他不懂什么是邪,什么是灾。德顺爷说邪就是不好的东西,灾就是不好的事。挂了艾草,不好的东西和事就不敢来了。他信了,每年大暑都在船头挂艾草。挂到他不跑船了为止。
大暑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可也是夏天最后一个节气了。过了大暑,就是立秋。他想起母亲的话——“大暑不热,五谷不结。”该热的时候就得热,热透了庄稼才能熟,人这一辈子也是。
中午,陈溪从外面回来了。她去和高中同学聚会了,晒得脸通红。
“爸,热死了。”她一进门就喊。
“快去冲个凉。”河生说,“绿豆汤在锅里,自己盛。”
陈溪冲了凉出来,盛了一碗绿豆汤,咕嘟咕嘟喝下去。“好喝。妈,您放了冰糖?”
“放了一点。你爸不让多放,说糖多了不健康。”
“爸,您管得真宽。”
“不是管得宽,是为你们好。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陈溪吐了吐舌头。
下午,河生接到方卫国的电话。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的,说他的书合集要出版了,十几本一套,精装。出版社想搞一个首发式,问他愿不愿意参加。
“河生,你来不来?”
“什么时候?”
“八月八号。在北京。”
河生想了想。“我去。”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林雨燕问他什么事,他说方卫国的新书首发式,在北京,问他去不去。林雨燕说去就去吧,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河生点了点头。
大暑的第三天,陈江和苏敏度蜜月回来了。他们去了云南,昆明、大理、丽江,玩了一周。
“妈,我们回来了。”陈江一进门就喊。
“回来了?累不累?”林雨燕从厨房里跑出来。
“不累。”
苏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妈,这是给您买的。围巾,大理扎染的。”
林雨燕接过围巾,展开看了看。“好看。真好看。”
“爸,这是给您的。”陈江递过来一盒茶叶,“普洱,陈年的。您尝尝。”
河生接过茶叶,打开闻了闻。“好茶。谢谢。”
“一家人不谢。”
三
七月二十五日,陈溪的录取通知书正式到了。从复旦寄来的,大红色信封,印着金色的校名。陈溪拿着那个信封,手在抖。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从里面抽出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爸,我考上复旦大学新闻系了。”
河生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他看了很久。
“好。”他把纸还给陈溪,“爸爸为你骄傲。”
陈溪哭了。林雨燕也哭了。陈江和苏敏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方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看到大家都在哭,也跟着哭了,哇哇的。陈溪抱起他,说“方远不哭,姐姐考上大学了”。方远不懂什么是大学,但听姐姐说不哭了,就不哭了。
“溪溪姐姐,大学是什么?”
“大学就是读书的地方。很大学校,很多人。”
“我也要去。”
“好。等你长大了,姐姐带你去。”
方远笑了。
晚上,一家人出去吃饭庆祝。陈溪点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虾有蟹。河生看着那些菜笑了,说点这么多吃得完吗。陈溪说吃得完,今天高兴。林雨燕给方远夹菜,方远吃得到处都是。陈江和苏敏坐在旁边说着悄悄话。
河生看着这桌人,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母亲也这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母亲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妈,您怎么不吃?”他问。
“我不饿。你们吃。”
他知道母亲不是不饿,是舍不得吃。那时候穷,好东西要留给孩子们。现在不穷了,可是母亲不在了。他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想起周老师,想起孟教授,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都不在了,可又好像都在。在这杯酒里,在这桌菜里,在这满屋子的人声里。
四
七月二十八日,河生坐高铁去了北京。方卫国的新书首发式。林雨燕没去,她说不喜欢北京,太干了,不如上海湿润。陈江和苏敏上班,陈溪在家写小说,方远回北京了。一个人,正好。
首发式在北京图书大厦举行。来了很多人,有读者,有记者,有作家。方卫国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讲他写这些书的故事。
“我写了十几年,从《大河之子》到《大河之源》,十几本书,几百万字。写的是一个人,也是一个时代。这个人叫陈河生,他从黄河边走来,走到上海,走到航母上,走到今天。他是我见过最普通也最了不起的人。他的普通在于,他从不觉得自己了不起。他的了不起在于,他把一件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
台下响起了掌声。
方卫国看向台下的河生。“河生,你上来。”
河生摆了摆手。
“上来吧。”方卫国又喊了一声。
河生站起来,走上台。台下又响起了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方卫国把话筒递给他。“说几句。”
河生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那么多眼睛看着他,他有些紧张。“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就是造了一辈子航母的工程师。我能做成这件事,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赶上了好时候,遇到了好老师,好同事,好领导,好家人。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他顿了顿,“谢谢。”
台下响起了掌声。
首发式结束后,方卫国和河生站在图书大厦门口。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方卫国老了很多,背也驼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方卫国问。
“值。”河生说,“你问过无数遍了,我每一个回答都是一样的。”
“我记性不好。怕忘了。”
“忘不了。”
方卫国笑了。“河生,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
“这么快?”
“嗯。溪溪要开学了,我得回去送她。”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好。你回去吧。等我身体好一些,我去上海看你。”
“好。我等你。”
方卫国握住河生的手,使劲握了握。
五
八月初,上海热得不像话。河生不怎么出门了,每天早晨在阳台上站一会儿就回屋。陈溪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入学日期是九月一日,还有一个月。
陈溪每天都在家看书、写小说。她写了几万字了,题目叫《我的父亲》,写的是河生的故事。
“爸,您看看。”她把打印出来的稿子递给河生。
河生坐在沙发上,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写得很好,比高中生作文好了不知道多少。有细节,有情感,有思想。他想起陈溪小时候写作文的样子,歪歪扭扭的字,短短的几句话。“我的爸爸是一个工程师,他每天都很忙。他很少陪我,但我知道他爱我。因为他每次出差回来,都给我带礼物。”现在她不用带礼物了,她送了他最贵重的礼物——这本还只存在于稿纸上的书。
“爸,您觉得怎么样?”陈溪坐在他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好。”河生摘下老花镜,“比我写的还好。”
“真的?”
“真的。你好好写,写完了爸爸帮你联系出版社。”
“谢谢爸。”
陈溪抱着稿纸跑回房间了。河生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写回忆录的时候,也是这样,写了改,改了写。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写到自己满意为止。
河生一个人在北京待了两天。头天参加完方卫国的新书首发式,第二天又去拜访了几位老朋友。老朋友们都在变老,他看着他们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心里有些发酸,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时间是最大的变量,也是最公平的判官,它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留下了相同的痕迹,只是有人早一些,有人晚一些。
回上海的高铁上,河生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麦子已经收完了,玉米正在拔节,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一块一块的玉米地像整齐的棋盘,在阳光下闪着墨绿色的光。他想起小时候,大暑前后,玉米长到一人多高,地里面密不透风,闷热得很。他跟着母亲去玉米地里拔草,玉米叶子划在脸上,又疼又痒。母亲在地里干活,弯着腰,一干就是一整天。汗水把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脸上全是汗,但她从来不叫苦,也不喊累。他不喜欢干农活,太累了,他喜欢坐在黄河边看德顺爷的船。德顺爷说不想干农活就好好读书,读了书就不用干农活了。他听了,好好读书,考上了大学,来到了上海,造了航母。他不用干农活了,可母亲还在干,干到她干不动为止。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溪发来的微信。“爸,您什么时候回来?我写完了第一章,您帮我看看。”
“下午三点到。”他打字。
“我去接您。”
“不用。打车回去。”
“我去接您。”她又发了一遍,加了感叹号。
河生笑了。这孩子,跟她妈一个样,犟得很。
下午三点十分,高铁到站。河生走出出站口,看到陈溪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瓶冰红茶。“爸,这儿呢。热吧?喝点水。”他接过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红茶很甜,很凉。他不是小孩了,不喝这些,但女儿买的,他就喝。
“不是不让你来吗?”河生嘴上责怪着,心里却是暖的。
“反正闲着。”陈溪挽着他的胳膊,“爸,您看我的稿子了吗?”
“车上看了。”
“怎么样?”
“好。”河生重复了在北京时的评价,“比我想的还好。”
“真的?”她眼睛一亮。
“真的。你好好写,将来比你方叔叔写得好。”
陈溪笑了。“方叔叔听了该不高兴了。”
“他不高兴?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他老说年轻人比他写得好。”
陈溪挽着河生的胳膊,父女俩慢慢地走出火车站。
大暑将尽,立秋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
大暑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也是夏天最后一个节气了。过了大暑,就是立秋。春天走了,夏天也要走了。一年一年过得很快。可他知道,每一个节气都在告诉他要好好活着。春天要播种,夏天要耕耘,秋天要收获,冬天要收藏。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做什么,不着急,也别停。德顺爷说黄河的水一年四季都在流,夏天快,冬天慢,可它从来不会停下来。船也一样,停了就锈了,人也是一样。
六
回到家的第二天,河生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说,枣树被风刮断了一根大枝,心疼得不行。那根枝子结了很多枣,青青的,眼看着就要熟了。大暑的太阳太毒,风也大。河生心里一紧,问大哥那根枝子还能接上吗。大哥说接不上了,断了就断了,好在根还在,明年还能发新枝,只是今年的枣少结不少。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把听筒贴近耳朵。
“还行。”大哥说,“就是腿还是有点疼。老了,不中用了。”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哥,你少干点活,多休息。”
“不干活干啥?闲着更难受。”
河生没有再劝。大哥这脾气,劝也劝不动。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那棵石榴树。果子又红了一些,再过一个月就该熟了。他想起父亲种的那棵枣树,那棵树比他年纪还大,是父亲年轻时候种的。每年秋天,枣红了,母亲打下来,晒干了,留到冬天吃。他最爱吃枣,脆的、干的都爱吃。母亲说河生你像枣,皮红心甜。现在母亲不在了,可枣树还在,枣还在,甜还在。
大暑的最后一天,河生一个人去了一趟外滩。傍晚去的,夕阳把黄浦江染成了金红色。他沿着江边慢慢地走,走得很慢。他想起年轻时,他和林雨燕在这里散步。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租住在虹口区的一间小房子里。每天晚上吃过饭,他们就沿着江边走,从外白渡桥走到十六铺,再走回来。那时候穷,但很快乐。他们聊未来,聊孩子,聊老了以后的日子。林雨燕说以后有了钱,想去桂林看看。他说好,以后带你去。现在有钱了,可她老了,走不动了。不是真的走不动,是没有那份心气了。人就是这样,年轻时候想去的地方,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等有时间了,又不想去了。
他靠着栏杆,看着江水缓缓东流。江水是不会回头的,他知道。母亲走过这条路,德顺爷走过,孟教授走过,周老师走过,大哥也走过。每个人都走着自己的路,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但都在往前走。
“爸,您在这儿呢。”陈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河生转过身,看到她站在不远处。“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您。”她走过来,“妈说您一个人出来了,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
“您比小孩还不让人省心。”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吧,回家。妈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
河生笑了。“好。回家。”
父女俩沿着江边慢慢地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七
八月四日,立秋的前三天。陈溪在家里收拾行李。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开学了,她要提前准备好。衣服、鞋子、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她一样一样地装进行李箱,又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反复好几次,总觉得少带了什么。
“妈,我的充电器放哪了?”
“在你书桌的抽屉里。”林雨燕在厨房里忙活着,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
陈溪跑进书房,找到充电器。
“妈,我的牙刷呢?”
“在卫生间。你自己不会找?”
陈溪又跑进卫生间。
河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想起了自己当年上大学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一个人去的,背着蛇皮袋,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母亲烙的饼。没有箱子,没有充电器,没有电脑,连手机都没有。他只带着一张录取通知书和一颗不安分的心,从洛阳坐绿皮火车到上海,哐当哐当地晃了十几个小时。那时候的绿皮火车慢得很,逢站必停,逢车必让。车厢里人挤人,没有座位,他站了十几个小时,腿都肿了。但他不觉得累,心里全是激动和期待。
“爸,您上大学的时候带什么了?”陈溪坐到他旁边。
“几件衣服,几个饼。”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箱子?”
“没有。蛇皮袋。你们现在用的那种编织袋,以前叫蛇皮袋。”
“蛇皮袋?”陈溪想了想,“装化肥的那种?”
“对。”
陈溪笑了。“您真简朴。”
“不是简朴,是穷。穷就只能简朴。”河生顿了顿,“但穷不怕。只要肯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陈溪点了点头。
八
八月六日,方卫国从北京来了。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方远没跟着。他要参加陈溪的升学宴。升学宴定在八月八日,立秋那天。林雨燕说立秋是个好日子,寓意好。陈溪说哪天都行,方卫国说立秋好,秋收冬藏。
方卫国老了,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陈溪去车站接的他,一路上扶着他,怕他摔了。他笑着说没事,还能走。
方卫国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溪溪,送给你的。你上大学了,方叔叔没什么好东西送你。”陈溪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钢笔,笔杆是黑色的,笔尖是金色的。
“方叔叔,这是什么笔?”
“派克。我年轻时买的,一直没舍得用。”他顿了顿,“现在送给你。”
陈溪的眼眶红了。“方叔叔,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你好好用它,写出好文章。”
陈溪点了点头。
河生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方卫国坐在河生旁边,两个人喝着酒。方卫国喝的是红酒,河生也是。林雨燕不让他们多喝,一人两杯,不多不少。
“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方卫国举起酒杯。
“值。”河生也举起酒杯。
“我也觉得值。”方卫国和他碰了碰杯,“干了。”
“干了。”
两个老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雨燕在旁边瞪了他们一眼。“说好了两杯,一人两杯。不许再喝。”河生和方卫国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九
八月八日,立秋。升学宴。酒店的宴会厅不算大,摆了几张桌子,坐满了亲戚朋友。河生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陈溪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
河生站起来,举起酒杯。“今天是溪溪的大喜日子。溪溪考上复旦大学,爸爸为你骄傲。”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
陈溪站起来,眼眶红了。“爸,谢谢您。您辛苦了。妈,谢谢您。您也辛苦了。”她转头看向方卫国,“方叔叔,谢谢您。您也来了。”方卫国摆了摆手,笑了。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苏敏、陈江、大哥、还有从河南赶来的几位老邻居。
林雨燕哭了,方卫国也红了眼眶。河生没有哭。他在笑。他想起陈溪出生的那天,他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护士抱着婴儿出来说“恭喜你,是个女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他接过婴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掉了下来。那一刻,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现在她长大了,要离开家了。他舍不得,但他知道雏鹰总要离巢。
升学宴结束后,河生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大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河生,溪溪出息。妈要是还在,一定很高兴。”
“嗯。”河生应了一声。
“河生,你啥时候回去?”
“明天。”
“好。我等你。”
大哥转身走了。河生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有些驼,走得慢,但很稳。他想起小时候大哥背着他去上学,大哥的背又宽又暖又稳。
回家的路上,陈溪挽着河生的胳膊。“爸,我下周就要去学校报到了。以后不能天天在家了。您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别熬夜,别跟妈吵架。”
“不吵。跟她有什么好吵的?”河生侧过头,语气平淡。
“那就好。”陈溪笑了,“方叔叔说我写得好,让我好好写。他说等我出书了,他帮我写序。”她眼睛弯弯的,藏着星光。
“好。爸爸等着。”
路灯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心想德顺爷说得对——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比这条街长,比这条江远,比这一个一个走过来的节气还要绵长。
十
陈溪去学校报到那天,河生没有去送。不是不想去,是陈溪不让。“爸,您在家歇着。我自己去就行。同学来接我,她们约好了在校门口碰面。”林雨燕也不让去。“你去了帮不上忙,还添乱。”河生没有争辩。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陈溪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门口,林雨燕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什么。陈溪回过头,朝家的方向挥了挥手,他站在阳台上也挥了挥手。她看不清他,但他希望她能感受到。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不是全黄,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染上去。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压弯了枝条。有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粒。花坛里的月季开过了最后一茬,花瓣落了一地。
立秋过后,天就一天比一天凉了。不是那种一下子变凉,是一点一点地,早晨和晚上凉,中午还是热。母亲说过,“立秋早晚凉,中午热断肠。”他想起小时候,立秋后母亲就不让他下河游泳了。说水凉了,会抽筋。他不信,偷偷去了一次,果然抽筋了。德顺爷把他从水里捞上来,骂了一顿。“你妈不让你游,你偏游。你淹死了,你妈咋办?”他不敢再去了。
晚上,陈溪从学校打电话来。“爸,宿舍挺好的,四人间,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室友也很好,一个上海的,一个杭州的,一个合肥的。我们约好了明天去逛校园。”
“好。好好吃饭,别省钱。”
“知道了。您也是,别省钱。”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林雨燕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她坐在他旁边,没有看电视。客厅里只有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心跳。
“河生,你说溪溪会想家吗?”
“会。”他把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很脆,很甜。“她从小没离开过家,怎么会不想?”
“想也没办法,总得长大。”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十一
八月十五日,大哥从河南来了。河生去车站接的他。大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河生,他笑了。
“哥,你来了。”河生接过他手里的包。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着干枣、花生、红薯粉条。
“来了。你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你才瘦了。腿还疼吗?”
“不疼了。”大哥走得很慢,河生也走得很慢。
“河生,上海变化真大。我上次来还是十几年前,高楼比以前多了,路也比以前宽了。”
“嗯。你多住几天,我带你逛逛。”
“好。”
林雨燕在家做了一桌子菜。大哥看着满桌的菜,说太客气了。林雨燕说不客气,大哥来了当然要做好吃的。大哥坐下来,端起酒杯。
“河生,咱弟兄俩喝一个。”
河生端起酒杯,和大哥碰了碰。“哥,你随意。少喝点,身体要紧。”
“没事。高兴。”
两个人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大哥的酒量不行了,喝了几杯脸就红了。河生也红了,但他比大哥能喝一点。林雨燕不让他们再喝了,把酒瓶收走了。
晚上,河生和大哥坐在阳台上聊天。上海的夜晚还是有些闷热。大哥穿着一件背心,摇着一把蒲扇。
“河生,这上海的热跟咱老家不一样。咱老家是干热,出汗不黏。上海是闷热,出了汗黏糊糊的,身上不舒服。”
“你多住几天,就习惯了。”
大哥没有说话。
“哥,你在老家一个人,我们不放心。你不如搬来上海住。”
“不去。”大哥摇着蒲扇,“上海住不惯。楼上楼下的,出门也不方便。在老家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串串门,走走亲戚。在上海我哪儿也去不了。”
河生没有再劝。
十二
大哥在上海住了一周。河生带他去了外滩、豫园、东方明珠塔。大哥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惊叹不已。“这楼真高,比咱老家的山还高。”河生说高了也不一定好,住着不舒服。大哥说也是,还是咱老家的平房好。接地气,冬暖夏凉。
大哥还去了研究院,看了第六艘航母的模型。“河生,这就是你造的?”大哥站在模型前,眼睛瞪大了,像是看一座山。
“大家一起造的。”河生说,“我只是其中一分子。”
“那也是你造的。”大哥绕着模型走了几圈,目光从船头看到船尾,又从船尾看到船头。“你小时候说长大了要造大船,妈还不信。说你连船都没坐过,能造什么大船?”
“妈不信,你信。”
“我信。”大哥看着河生,“你从小就倔。你说你能造,一定能造。”
河生的眼眶湿了。
大哥走的那天,河生送他去车站。大哥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包里装的是林雨燕给他买的衣服和零食。
“哥,你保重。”
“你也是。别太累了,退休了就该好好歇着。”
“好。”
大哥走进候车室,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大哥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很久,想起小时候大哥背着他去上学。大哥的背很宽,很稳。现在大哥老了,背驼了,可他的背还是很宽,很稳。
十三
八月二十二日,处暑。夏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阳光下闪着光。处暑,意思是夏天结束了。母亲说过,“处暑不出头,割草喂老牛。”过了处暑,庄稼还不抽穗,就来不及了,只能割了喂牛。他想起小时候,处暑前后,玉米已经开始抽穗了,稻子也开始扬花了。母亲每天都要去地里看,看庄稼长得好不好。
上午,河生去了菜市场。处暑要吃鸭子,这是老规矩。他买了一只鸭子,让摊主收拾干净。提着鸭子,在菜市场里走着,想起了母亲。母亲也会做鸭子,红烧,放很多姜和八角,压住鸭子的腥味。他从小就爱吃鸭子,特别是母亲做的。
回到家,林雨燕把鸭子炖了,放了很多姜和八角,满屋子都是香味。
“妈,您做的鸭子真香。”陈溪从房间里出来。她开学了,周末回家。
“香就多吃点。”林雨燕给她夹了一个鸭腿。陈溪咬了一口,说“好吃”。林雨燕笑了。
河生也夹了一个鸭腿,嚼在嘴里,想起了母亲做的鸭子。还是不一样,差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
十四
八月二十五日,陈江和苏敏从云南回来了。他们带了很多特产,鲜花饼、普洱茶、牦牛肉干。林雨燕一样一样地翻看,说这个留着送人,那个留着自己吃。陈江坐在沙发上,河生问他云南怎么样。陈江说挺好的,大理很漂亮,丽江也很漂亮,就是人太多了。
“苏敏喜欢吗?”
“喜欢。她说以后还要去。”
“那就再去。”
苏敏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爸,这是给您的。披肩,羊毛的,丽江买的。冬天您披着,暖和。”
河生接过披肩,摸着软软的羊毛,心里暖暖的。“好。谢谢。”
“不谢。”苏敏笑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陈江和苏敏说着蜜月的趣事,陈溪说着大学的新鲜事。林雨燕听着笑着,河生也听着笑着。方卫国从北京打来电话,问陈溪的大学生活怎么样。陈溪说挺好的,方叔叔您放心。
“河生,你的回忆录第三版样书收到了吗?我看封面设计得不错,比前两版都好。”河生说收到了,还没来得及细看。
“你慢慢看,不急。”
河生挂了电话,方卫国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他还是那样,关心着每一个人,惦记着每一件事。如同年轻时候在黄河大堤上迎着风喊——“河生!你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四十多年过去了,他的声音还在,音调没怎么变,尾音还是往上翘,只是没有当年那么远了。
处暑过后,天就一天比一天凉了。秋天来了,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红了。花坛里的月季开过了最后一茬。
德顺爷说过,船不怕风浪,怕的是舵手不稳。他握着那枚铜铃,铜铃就是他这辈子的舵。在他耳边响了六十多年,从黄河摇到黄浦江,从少年摇到白头,从造船摇到看着孩子们各自安家。它还会一直摇下去,只要他还在,只要还有节气在轮转,它就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