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汉良跟林浅溪商量明天去县城的事。
“明天去还是后天去?”
“明天。早去早回。万一方志远出差了呢?早一天去,多一天余地。”
“也是。带什么?”
“样品、检验报告、营业执照、价格表、产品目录。都准备好了。”
“钱呢?路费。”
“去两毛,回来两毛。再带一块钱备用。万一要请人喝碗茶。”
林浅溪点了头。“我跟你一起去?”
李汉良想了想。“你留下看铺子。田小满一个人撑不住。万一来客人——”
“行。那你自己注意。”
“放心。”
下午。
李汉良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全部装进一个帆布包里。
样品放最底下,用棉布隔开。文件放最上面,用油纸包了一层防潮。
他把包放在床头。
三点钟。一个意外的客人来了。
李德福。
他这回带了东西来。手里提着一捆挂面。
“李老板,上回说的挂面。你看看。”
李汉良接过来。
挂面扎成小把,每把大概二两。面条细而均匀,颜色微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面粉。
他抽出一根,用手指弯了弯。有韧性,没断。
“手工拉的?”
“手工擀的。擀薄了再切。比拉面费工,但粗细均匀。”
“煮出来什么样?”
“你煮一把试试。”
李汉良拿了一把去厨房。烧了水,下了面。
三分钟捞出来。面条不烂不坨,筷子挑起来根根分明。
他尝了一口。
面本身有麦香味。口感滑,有嚼劲。比镇上粮站卖的机器面强不少。
“不错。”他回到前面说。
李德福笑了。“我做了十几年面。手艺还是有的。”
“一把二两,批给我两毛五。我卖四毛。中间赚一毛五。”李汉良直接说。
“对。”
“但我有个想法。”
“你说。”
“挂面单卖,跟粮站的面条比,贵了一倍。老百姓不一定舍得买。但放进礼盒里——就不一样了。礼盒里的东西,贵一点人家不在乎。”
李德福点了头。“你的意思是——先走礼盒?”
“对。礼盒里加一把挂面。不单卖。等礼盒打出名气了,有人专门来问挂面,再单独上架。”
“行。听你的。你要多少?”
“先拿二十把。四块钱我付给你。”
“不急。先拿去用。卖了再给钱。”
李汉良看了他一眼。“李大哥,做生意还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清楚。”
他从钱匣子里数了四块钱递过去。
李德福接了。“爽快。”
“下回要货我提前三天跟你说。”
“行。我那边随时有。”
李德福走了。
田小满把二十把挂面整整齐齐码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
“良哥,礼盒又多了一样东西。以后大号礼盒里放什么?”
李汉良想了想。“大号礼盒——腊肉一斤半、蜂蜜半斤、蜜香豆四包、蜜香腊羊肉半斤、手工挂面两把。五样东西。定价——二十块。”
“二十块?!比之前贵了两块!”
“多了挂面。值这个价。”
“那成本呢?”
“腊肉成本四毛五,蜂蜜成本五毛,蜜香豆成本三毛二,羊肉成本……算一块,挂面五毛。木盒三毛。总成本三块零七。卖二十块。毛利十六块九。”
田小满张大了嘴。
十六块九的毛利。
一个礼盒。
“但礼盒不是天天有人买。”李汉良泼了盆冷水。“一个月能卖十个就不错了。”
“十个也是一百六十九块啊!”
“先别算这么远。明天的事先办了再说。”
傍晚。
太阳落山的时候,李汉良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
明天要是下雨,牛车的路不好走。
天边干干净净的。没有云。
应该是个好天。
晚饭后。吴嫂子走之前,把今天包的蜜香豆数了数。七十五包。又破纪录了。
“嫂子,明天把红薯片都带来。咱们试做第一批蜜香红薯脆。”
“好。”
她走进暮色里。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一点。
晚上。
李汉良躺在床上,没有马上睡。
明天去见方志远。
这是蜜香园开业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商务会面。
成了——批发渠道打开,月收入翻几倍。
不成——继续零卖,一毛两毛地攒。
他不紧张。
东西是好的。价格是合理的。手续是齐全的。
剩下的,就是人跟人之间的事了。
方志远是什么样的人?信里看不出太多。措辞客气,公事公办。
明天见了面才知道。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有虫子叫。
院子里的蜜香腊羊肉在陶缸里安静地待着。蜂蜜的甜味已经完全渗进了肉的每一丝纤维里。
明天,它们要去见更大的世面了。
晚上记账。
六月一号。
收入:刘掌柜五十包蜜香豆十块。蜜香豆零卖三包六毛。腊肉零卖四毛。合计十一块。
支出:挂面进货二十把四块。
现金:一百二十四块九毛一。
距五百块——差三百七十五块零九分。
田小满在账本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明天加油。
李汉良看见了。没擦。
吹了灯。
明天,去县城。
六月二号。
天刚亮,李汉良就醒了。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好天。
他穿衣服的动作很轻。林浅溪翻了个身,没醒。
洗了脸,刷了牙。从灶台上拿了两个昨晚蒸好的馒头,揣进兜里。
帆布包已经在床头放了一夜。他拎起来,掂了掂。不重,但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
巷子里安静。只有何婆婆家的公鸡在叫。
他走到巷子口,往东拐。镇上去县城的牛车在东头的老槐树下等着。每天早上六点半一趟,下午三点一趟。
老槐树下已经坐了三个人。
一个是卖鸡蛋的陈大娘,挎着两筐鸡蛋,用稻草垫得严严实实。
一个是镇上铁匠铺的学徒,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还有一个不认识。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根烟。
赶车的是老赵头。六十多岁,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汉良,去县城?”
“嗯。办事。”
“上来吧。人齐了就走。”
李汉良爬上牛车,坐在后面的横板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按着。
陈大娘看了他一眼。“你是东巷开铺子那个?”
“是。”
“蜜香园?”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