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众人围着武眠风坐下。武眠风狼吞虎咽地吃了三碗粥、四个馒头、一碟咸菜,脸色总算从灰白变成了蜡黄,但眼睛还是红的。彭耜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催他,等他放下筷子,才沉声道:“把上衣脱了。”
武眠风犹豫了一下,解开破烂的衣襟。屋子里的烛火跳了跳,照在他身上。胸口、肋下、后背,青一块紫一块,全是拳印掌痕,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韩宝驹骂了一句粗话,南希仁皱了下眉,全金发别过头去。吴朔攥紧了拳头,韩无垢吓得躲到韩小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但彭耜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淤伤上。他盯着武眠风胸口正中的一行小字,一动不动。那行字细细密密,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颜色发暗,不是墨,是毒。蛇毒。入肉三分,洗不掉,刮不脱,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烛火下,那行字泛着幽幽的青黑色,看得人头皮发麻。
“烈焰狂驼十二拳。心法口诀。”彭耜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他伸出手指,沿着那行字慢慢地划过去,一字一字地念。念完了,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屋子里没有人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彭耜才睁开眼睛,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这套拳法,是白驼山的。”
白驼山三个字一出,韩小莹的心猛地一跳,失声道:“欧阳锋!”彭耜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武眠风茫然地看着师父,又看着韩小莹。他不知道欧阳锋是谁,不知道为什么师父的脸色这么难看,不知道为什么韩姑娘的声音里带着恨意。
韩小莹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欧阳锋绑了武眠风,不是杀他,不是折磨他,是传他武功。烈焰狂驼十二拳——听名字就是白驼山的路子,刚猛霸道,正合武眠风这种硬桥硬马的打法。他打武眠风,打的不是人,是招式;他把心法口诀用不褪色的蛇毒墨写在武眠风胸口,不是炫耀,是传授。韩小莹想到这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欧阳锋绑武眠风,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折磨他,而是为了让他欠下一笔债。白驼山的武功不是白给的,学了烈焰狂驼十二拳,就等于在身上烙下了白驼山的印记。日后金丹宗若要翻脸,武眠风就是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棋子——就算武眠风自己不认,别人看到这套拳法,也会以为金丹宗与白驼山暗通款曲。彭耜若是追究,欧阳锋可以说“我传你弟子武功,你该谢我”;若是不追究,这颗钉子就埋下了。这是欧阳锋的算计——绑架武眠风不假,但他不让金丹宗反弹,反而让金丹宗欠他人情。
更毒的是,欧阳锋故意让武眠风写下那封“心属韩小莹”的信。他早就知道韩小莹与武眠风认识,也知道毕家正在招婿。一封假信,让毕家恨上韩小莹,让韩小莹与毕家结仇,让江南七怪卷入是非。而他欧阳锋坐在幕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水搅浑了。韩小莹越想越恨,牙根发痒。这个老毒物,打她,打欧阳克,现在又打武眠风,打的每一个人都和她有关系。他恨她,恨她不肯嫁入白驼山,恨她让欧阳克神魂颠倒,恨她在五招之约上让他丢了脸。他用这种方式报复她,让她不得安生。她发誓,一有机会就要报复。她想到了苏净水——师父医术通神,武功也深不可测,又和欧阳锋是旧识,说不定能帮她出这口气。过几天师父就要来参加论武了,到时候一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彭耜不知道韩小莹在想什么,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武眠风胸口的字迹上。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武眠风的衣襟拢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歇着。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武眠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哽着嗓子应了一声,被全金发扶到里屋去了。彭耜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欠的债,越来越多了。欠韩小莹的,欠武眠风的,欠金丹宗的,欠师父白玉蟾的。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让胡士简连夜去毕家谈退婚的事。
毕家的消息传得很快。胡士简到的时候,毕再遇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胡士简把来意说了,毕再遇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士简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退婚。这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提。”
毕世长急了,从椅子上跳起来,脸涨得通红。“爹!那武眠风欺人太甚!他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让云烟下不来台,现在又要退婚——我们毕家的脸往哪搁!”毕再遇抬起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不重,但很响。“闭嘴。”毕世长捂着脸,不敢说话了。毕再遇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叹气。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老夫这辈子,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见过多少生离死别。临到老了,不想再让孙女受委屈。武眠风不喜欢她,勉强凑在一起,也是冤家。不如散了。”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毕世长和毕庆长,“去吏部递个条陈,就说老夫年迈,愿外放。”毕庆长惊道:“爹,您——您现在是殿前副都指挥使,外放的话——”毕再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临安这地方,是非太多。老夫想回镇江了。那里有长江,有金山,有老夫打了几十年的仗。比这临安城的乌烟瘴气强。”他没有说为什么,但他的儿子们都明白。毕家这次丢的脸太大了,留在临安,日日被人指指点点,不如远远地避开。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毕世长和毕庆长对视一眼,不敢再劝。
消息传到毕云烟耳朵里的时候,她正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镜子发呆。镜子里的自己,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嘴唇还是那个嘴唇,却忽然觉得陌生了。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越看越恨。恨武眠风,恨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她丢脸,恨他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我什么都不会说”;恨韩小莹,恨她什么都没做就赢了她,恨她站在那里就让所有人觉得毕家是无理取闹;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打不过人家,骂不过人家,连哭都哭得不痛快。她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茶碗、胭脂盒、梳子、镜子,一股脑全扫到了地上。“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她还不解气,又拿起枕头往墙上摔,摔了又摔,摔得鹅毛满屋飞。丫鬟们缩在门外,谁也不敢进去。
摔完了,她坐在床沿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流,流得满脸都是。她没有擦,任它流。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毕家的后院,月光下几个族中子弟正在练刀,刀光霍霍,映着月光,白得像雪,又冷得像冰。她看了很久,把嘴唇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想起那天在碧萝山庄门口,吴朔用刀指着她,说“两招”。她想起毕从善被吴朔三刀逼得闭上眼睛,想起韩小莹用船篙一点就震偏了铁锚,想起武眠风头也不回地从她身边走过,像躲一条毒蛇。她忽然不哭了。她擦了眼泪,咬着嘴唇,眼睛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恨,是不甘。是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不甘心就这样被人踩在脚下,不甘心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里。她转过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磨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没有落下。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但她知道,她不会就这样算了。
丘处机的信送到柯镇恶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信使是全真教的一个中年道人,风尘仆仆,满头大汗,见了柯镇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双手把信递上。柯镇恶接过信,让全金发念。全金发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他的声音越念越低,越念越慢,念到最后,几乎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处机昔年与江南七怪订约,本为忠烈之后,义气相投。今闻七侠高义,不胜钦仰。论武盛会,天下英雄咸集,处机不才,愿与彭真人一会,共商武学大义。烦请柯大侠代为通禀。若蒙不弃,明日辰时,洞霄宫后山茶亭,处机恭候。”
没有“贫道”,没有“本座”,自称“处机”,语气谦卑恭敬。柯镇恶听完,沉默了许久。他记得当年法华寺那一战,丘处机是何等的倨傲,一掌打得他们七人吐血,说“你们江南七怪也不过如此”。如今这封信上,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影子?他沉吟片刻,对韩宝驹说:“老三,你去问问彭真人的意思。丘处机要见他,这事我们不能替他做主。”韩宝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把屋子里染成了灰蓝色。柯镇恶靠在椅背上,瞎眼朝着屋顶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全金发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搁在桌上。吴朔坐在门槛上,抱着刀,低着头。韩无垢窝在韩小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韩小莹的衣襟,不肯松开。韩小莹轻轻拍着她的背,想着自己的心事——丘处机、彭耜、欧阳锋、武眠风、毕家、论武大会,这些人和事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解不开的麻。她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韩无垢,又看了一眼门口抱着刀的吴朔,忽然觉得,这条路还得走下去,不管前面是什么。
(第一百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