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柯镇恶的房间还亮着灯,朱聪坐在炕沿上,扇子放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柯镇恶靠在被褥上,铁杖横在膝上,手指在杖身上慢慢抚着。窗外秋虫叫得厉害,一声一声的,像在催着什么。
“大哥,南归的路怎么走?”朱聪把茶碗放下,“是走太原府那条路,还是从海边绕?”
柯镇恶的手指停了一下。“走海边。太原府那边是燕山派的地盘,虽然事结了,但能避就避。从海边绕,慢几天,但安稳。”
朱聪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去找车马行,雇几辆大车。老三老四老六的东西多,骑马不方便。小莹的伤还没好利索,坐车也稳妥。”
柯镇恶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又开始在铁杖上抚着,一下,一下,又一下。朱聪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事情,没有打扰。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门忽然被推开了。张阿生站在门口,低着头,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短又粗,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他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声音闷闷的。
“大哥,二哥,我有话想说。”
柯镇恶的瞎眼朝门口转过来。“进来。”
张阿生走进来,站在屋子中间,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朱聪看着他,没有催。柯镇恶也没有催。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张阿生才开口。
“大哥,二哥,我想单独北上。”
柯镇恶的手在铁杖上攥紧了。“五弟,你说什么?”
张阿生的头更低了。“我想去找李萍嫂子。欧阳公子不是给了方位图吗?我一个人去,先找到她们,安顿下来。你们南归打完仗,再来找我们。”
柯镇恶沉默了一会儿。“五弟,北伐是大事。江南武林一定会响应,咱们江南七怪在这种时候不在江南,不像话。你——”
“大哥,我知道。”张阿生抬起头,看着柯镇恶的瞎眼,虽然知道大哥看不见,但他还是看着,“武林人士参战,要么是打探机密,要么是暗中保护大军将领。我武功低微,又蠢笨,什么也做不好。去了也是拖大家后腿。”
柯镇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朱聪看着张阿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他看到了张阿生眼里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一种很平静的、想清楚了之后的坚定。朱聪认识他二十多年,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五弟,”朱聪开口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
朱聪看了柯镇恶一眼。柯镇恶没有说话。朱聪转过头,看着张阿生。
“五弟,北边不比南边。草原上风沙大,冬天冷得能冻死人。你一个人去,语言不通,路也不熟。万一出了什么事——”
“二哥,我知道。”张阿生的声音很平静,“我什么都做不好,但找人这件事,不需要聪明。我笨,但我能吃苦。草原再大,我一条一条河找过去,总能找到。”
朱聪沉默了。他知道张阿生说的是实话。北边的生活是随草而牧,依水而居,李萍只有一个大概的方位——斡难河上游,泰赤乌部附近。但牧民随时会走,今天在这里,明天说不定就搬走了。张阿生一个人去,找到的机会不大。但他需要这个机会。不是找到李萍的机会,是找到自己的机会。这些天朱聪一直在观察张阿生。他看到张阿生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边缘,从“笑弥陀”变成了一尊不会笑的泥塑。普渡禅功大家都有进益,只有他原地不前。韩小莹和欧阳克的关系,瞎子都看得出来。张阿生在七怪中的位置,正在被欧阳克一点一点地顶掉。不是欧阳克故意的,是他的出现让张阿生自己把自己挤到了角落里。再这样下去,这个人就废了。
朱聪转过头,看着柯镇恶。“大哥,让五弟去吧。”
柯镇恶的手指在铁杖上停住了。他没有说话。
“北边的生活随草而牧,依水而居。李萍嫂子的住处只是个大概,等咱们打完仗再去,说不定早就搬走了。五弟先去,至少有个能喘气的人在那儿盯着。”朱聪的语气很平静,“再说了,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在异乡它地,日子艰难。有五弟在,也能帮衬一把。”
柯镇恶沉默了很久。他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五弟,你去可以。但要答应我一件事。”
“大哥你说。”
“找到她们之后,安顿下来。不要急着教那孩子武功——他还小,路都走不稳。你给他开蒙,教他认字,教他做人。武功的事,等我们来了再说。”
张阿生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大哥,我记住了。”
柯镇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张阿生站在那里,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朝柯镇恶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房间。朱聪跟了出来。
院子里,月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张阿生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月光下凝成白雾,慢慢散开。
“五哥。”
韩小莹从屋角闪了出来。她没有睡,一直等在暗处。她听到了张阿生和柯镇恶的对话,听到了朱聪的劝说,听到了柯镇恶的叮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必须出来。
张阿生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韩小莹看到了一个久违的东西——笑。不是苦笑,不是硬撑的笑,是那种憨厚的、真诚的、像阳光照在麦田上的笑。张阿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七妹。”
韩小莹的鼻子一酸。“五哥,你真要自己走?”
张阿生点了点头。“七妹,五哥笨,什么都做不好。跟你们在一起,惹了祸,也是你们护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壮、黝黑、指节突出、虎口全是老茧。他看了很久,抬起头,又笑了。“五哥想像你一样,出去一个人走走。也许能聪明点。”
韩小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四个字。
“五哥,保重。”
张阿生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在韩小莹的肩上拍了拍,就像小时候那样。他的手掌又大又厚,拍在肩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他的手在发抖,但拍下去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拍碎什么。
“七妹,欧阳公子是天上的云,你是想飞上天的燕。你们——”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会幸福的。”
他把手从韩小莹肩上拿开,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门。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韩小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眼泪流了满脸。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他。她知道,这是张阿生自己的路。她不能替他走,也不能拦着他。
欧阳克从屋角转了出来。他早就站在那里了,只是一直没有出来。他看到韩小莹脸上的泪,看到张阿生拍过的她的肩膀,皱了一下眉头。他走过来,用扇子点了点韩小莹的肩膀,点了两下,像那里有什么脏东西。
“都是油。”
韩小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里没有油,张阿生的手是干净的。她抬起头,看着欧阳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他醋了。这个人,平时韩宝驹和韩小莹多说几句话他都酸半天,韩宝驹拍韩小莹肩膀他能酸一天。现在张阿生拍了,他不知道要酸多少天。韩小莹懒得理他。她擦干眼泪,转身回了屋。欧阳克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关上的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扇子,又看了看韩小莹消失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六怪加上欧阳克和他的十个护卫,在张家村村口集合。韩宝驹把马车赶来了,两辆大车,一辆装行李,一辆韩小莹坐。全金发在清点东西,南希仁在检查车轮,朱聪在和车夫说话。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路边,瞎眼朝着北边的方向。欧阳克骑在马上,白裘披着,扇子插在腰间,十个护卫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张阿生站在远处,没有走过来。他牵着马,马背上挂着包袱和水囊,包袱不大,东西不多。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属于这幅画面的人。
韩小莹从马车上下来,朝他走过去。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张阿生看着她,笑了。这一次的笑比昨晚更轻松,像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七妹,走吧。别让大家等。”
韩小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马车。她上了车,掀开车帘,看着张阿生。张阿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翻身上马。他的动作很笨,二百斤的肉在马背上颠了一下才坐稳。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北边的方向。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五弟。”
张阿生勒住马,回头。
“找到人之后,托人捎个信回来。”
“知道了,大哥。”
张阿生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他没有回头。马蹄声在土路上越来越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后面。韩小莹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朱聪把扇子打开,摇了一下。“走吧。”
车队动了。两辆大车在前面,欧阳克骑马跟在车旁,十个护卫散在前后,柯镇恶、朱聪、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骑马走在最后面。车队沿着村口的土路向南走,越走越远。
张阿生骑马向北走,越走越远。他走了很远之后,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边的路上,车队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向北。他的马走得不快,但很稳。他的背影在草原上越来越小,像一个被风吹远的、再也回不来的风筝。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