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村干部听到林城电话是打给边防所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什么情况?不是说打给家里人的吗?怎么突然打给边防所了?这找警察来干啥?
这年头可不兴什么事都报警。!
乡下人的观念里,邻里纠纷都是自家事,一旦闹到公安那里,不管有理没理,都算是把脸丢尽了。
而且大盖帽上门,两边都得跟着去所里做笔录,一问就是大半天,耽误干活不说,还得在上面落下个“爱告状、不好惹”的名声,可是会影响评分的。
他刚才还想着卖个人情,收盒烟就完事了,哪想到这小伙子居然是报警的!
林城却没管他难看的脸色,只是抓着电话等待接通。
二哥也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他,防止他突然挂断什么的。
村部的手摇电话信号不好,听筒里传来滋滋啦啦的杂音。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李爱国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喂?哪位?”
听到声音,林城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开口道:“李姐夫,是我,林城啊,我在周庄我大姨宁这边,遇到点事,你看能不能来一趟……”
他三言两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李爱国听完,没有任何犹豫,立即道:“行,我知道了,正好我今天在所里值班,没什么要紧事,这会就过去,你别着急,也千万别跟人动手,有什么事等我到了再说,我带个同事一起。”
“谢了李姐夫!真是麻烦你了!”林城真心实意的道谢
“谢什么,跟我还客气这个?”
李爱国在电话那头笑道:“我小舅子要不是你帮衬着,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码头扛包呢,还有,真要是火起来,我还要谢你才对,上次那个通缉犯的事,上面的嘉奖下来了,我才入职不到一年,翻过年就给我提一级衔,而且工资也提半级!”
“真的啊?”
林城真心替他高兴:“这可是大好事啊,那等会儿你过来,咱们必须好好喝一杯!”
这可真是个是意外之喜。
明年可就是全国严打年了,到时候不知道要抓多少人,枪毙多少人呢,有个边防所的内部人在,总好过遇事一问三不知。毕竟这年头眼红的人多,自己挣钱又厉害,搞不好哪天就被哪个不怀好意的人胡乱举报了,有李爱国在,也能有个照应。
“别,先别声张,还没正式落实呢,等文件下来再说。”
李爱国叮嘱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出发。
林城放下话筒,转头又给村干部拿了包烟,道:“领导,这事麻烦你了,不过这真不是外人,是我姐夫。”
‘这有区别吗?’
村干部人都麻了,搓着两只手,在原地转来转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哎呀,你这孩子,早点说啊,大盖帽下来可不是小事的……”
他念叨了两句,感觉不能就这么呆着了,转头就出门,不知道跟谁汇报去了。
结果却因为跑得太急,一只布鞋都掉在了门槛上,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狗蛋还是第一回见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村干部这副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林城也有些忍俊不禁,摇了摇头,心里却纳闷,不就是报个警吗?至于紧张成这样?
他哪里知道,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基层村干部最怕的就是上级部门下来检查,更怕公安进村,一旦出了什么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们。
算了,不管那么多了。
林城宕机拍了拍狗蛋的肩膀,道:“走了狗蛋,跟我回家吃饭。”
又转头对身边的二哥林东说道:“二哥,等会儿咱们去找找看谁家有肉卖的,李姐夫等会儿不但自己来,还要带个同事呢,怎么也得烧点好菜招待人家。”
二哥刚要点头,狗蛋就立刻举起手,抢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表叔就是镇上的屠户!他家现在就有现成的肉,而且还不要票!”
“嗯?你表叔叫什么?”
林城一愣,镇上的屠户他认识,是表舅的连襟,之前他去镇上赶集,还请人家帮忙看过拖拉机。
狗蛋说了一个名字,林城有些哭笑不得,这就是一个人啊!
怪不得老辈人常说“乡亲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这真是随便来个地方,随便拉个人,都能拐着弯攀上亲戚。
不过这样也好,都是自家人,买肉也放心。
他当即就从兜里掏钱,准备让二哥和狗蛋一起去镇上买肉,结果二哥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摆了摆手:“不用你拿,我这儿有钱,我出了。”
三人是亲兄弟,从来不会在钱的事情上斤斤计较。
林城也没跟他推辞,点了点头道:“行,那你去吧,多买几斤,再买点排骨,李姐夫他们爱吃。”
“放心吧。”二哥应了一声,拉着蹦蹦跳跳的狗蛋,往镇上的方向走去。
林城一个人慢慢往大姨宁家走。
走到大姨宁家门口,远远就看到大哥林天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抽烟,林母和大姨宁正坐在屋檐下摘菜。
看到林城回来,大姨宁立刻站起来,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急切地问道:“小城,怎么样了?电话打通了吗?”
“打通了大姨宁,你放心吧。”
林城走进院子,笑着安慰道,“我给边防所的李姐夫打了电话,他这会就带同事过来,这回肯定把这家人制服了不可!”
黄翠云的眼睛忍不住有些泛红,这么多年,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丈夫虽然疼她,但却常年出海不在家,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全是她自己扛,甚至不敢跟妹妹他们说,怕把他们也牵连了,结果没想到,外甥今天一来,就能给他做主!
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竟然眼泪都直接掉下来了。
“大姨宁,这好好的哭什么呀。”
林城连忙递过一块手帕,“这事你早就该和我们说了,咱家这么多男人呢,还能让他们欺负了?”
林母也拍了拍姐姐的手,安慰道:“好了别哭了,等着老三他们弄就行了,咱们就等结果就行了,走,赶紧做饭去吧,等会儿人家公安同志来了,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
“对对对,你看我,都忘了这事了。”大姨宁连忙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家里地窖里还有白菜、萝卜,还有之前腌的咸肉和鸡蛋,我再去菜园里摘点青菜,凑一凑也能弄一桌子菜。”
“我让二哥去屠户买肉和排骨了,等会儿就回来。”林城说道。
“对,对,是该买点肉,我去拿钱给你们。”大姨宁连忙说道。
“拿什么钱,都是自己人。”
林母摆摆手,就拉着大姨宁就往小锅屋走,姐妹俩很快就忙碌了起来。
而门外的消息却传得更快了。
狗蛋领着林东去买肉,路上遇到人就把林城打电话叫公安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这一下,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
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到门口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越来越大。
“我的天!这小伙子可真厉害!一个电话就把县里的公安叫来了!”
“可不是嘛!我刚才都看见了,村干部吓得鞋都跑掉了!太解气了!”
“王老太婆这一家子要倒霉咯!早就该有人收拾他们了,我家去年被他们偷了一只鸡,我去找他们理论,还被他们反骂说活不起了骗他们家鸡……”
“我家也是!鸡蛋少了三个,我去找治保主任,结果治保主任还向着他们说话!现在好了,看他们还怎么横!”
“好死!最好把这一家人都给抓去坐牢!让他们再欺负人!”
“这翠云的娘家人是真有实力啊,坐着拖拉机来的,还带了那么多大包小包的礼物,往常怎么没发现有这么厉害的亲戚啊?”
“人家低调呗,你以为王建军能跟大船出海是凭自己本事啊?听说就是他这个连襟给找的关系!”
“现在被人欺负成这样,可不就把家里人叫来撑腰了吗?”
“就是,以后可不能再欺负人家了,人家娘家三个壮小伙,还有公安亲戚,惹不起惹不起。”
林城坐在院子里,听着门外的议论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巴不得这事再传远一点,因为这消息只要传出去,村里其他人也不敢再小瞧大姨宁一家。
他正想着,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只见治保主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干部服,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是王老太婆的儿子王大。
两人显然是临时听到消息赶过来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把领子都打湿了。
治保主任一进门,就板着脸,摆出一副官威,看着林城厉声问道:“就是你刚才打电话叫的公安员?”
“有问题吗?”林城见他态度不好,林城也没打算跟他客气。
“当然有问题了!”治保主任皱着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都是邻里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们,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至于闹到上面去吗?”
他见林城坐在那里,神色平静,皱了皱眉头,继续道:“小伙子,别遇到事就想着充大头,对你和对你大姨宁一家都没好处,听我一句劝,这样,你再去村部打个电话,让人别来了,你大姨宁黄翠云家这边,我做主,让王大给她赔不是,再买两斤点心上门道歉,然后立刻把篱笆挪回原来的地方,这事就算了了,行不行?大家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现在各退一步了?之前干什么去了?”
林城却不吃这一套,冷笑一声道,“我大姨宁被王老太婆母女俩堵在院子里欺负,被她们推搡、掰手指的时候,怎么没人说要退一步?现在我找公安了,要各退一步了?哪有那么好的事!”
“你,你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什么叫我不管啊……”
治保主任脸色有点难看,被林城怼得说不出话来。见软的不行,他索性来硬的,板起脸恐吓道:“我可告诉你,公安来了之后,不管谁对谁错,两边都得去边防所做笔录,一问就是好几天,最后搞不好还要拘留。你家里不要挣钱吃饭啊?为了这点小事,耽误好几天干活,值得吗?”
“巧了,我还就喜欢边防所,前几天我还坐边三轮刚刚去过呢。”
林城笑眯眯地说着,故意抬起左手,露出了腕上特意戴的上海手表。
那锃亮的钢壳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然后他又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那个银白色的芝宝打火机,“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翻开盖子,手指轻轻一擦火轮,蓝色的火苗稳稳地冒了出来。
林城用这火苗点燃一支香烟,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笑眯眯的道:“您瞅我们家是缺这几块钱的样子吗?而且就算钱少挣点,这事,我们必须要个说法才行!”
回来这么久,钱也没少挣,林城还是第一回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装一波,还是为自己亲人出头,心里别提多爽了。
看到这两样东西,治保主任脸都绿了,心里暗骂王大,这他妈就是王大说的穷鬼渔民?
上海手表一百多块钱一块啊!这什么鬼打火机更是看着就不是国产的!
原来他得到的根本不是第一手消息,全是王大自己说的,只说来了几个海边的穷渔民,因为他娘稍微冲动了点报警了,让他赶紧过来压下去。
结果没想到人家底气这么足,又是上海表又是进口打火机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再看他这老神在在的样子,找来的公安八成也是亲戚朋友一类。
他脸色一下就转变了,跟变色龙似的,刚才的官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笑容道:“哎呀,这事闹的,其实我们村里也早就关注到王老太婆这家人了,不少村民都来反映过他们欺负人的事,只是最近村里事多,一直没腾出来手来处理……就算是你不报公安,这事我们村里也是要处理的。”
话锋转得特别快,竟是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林城心里啧啧称奇,要不说人家能当干部呢,这变脸的速度,一般人真比不了。
他也没想着跟人家硬刚,毕竟以后大姨宁还要在村里生活,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他顺着话头道:“那这么说,我这也是为咱们村里除害了?”
说着,他站起身掏出香烟,发了一根给治保主任,还用zippo给他点上。
看着这两人瞬间一路的样子,边上的王大脸都白了。
什么情况?
治保主任不是他请来的?这怎么反倒帮起对方说话了?
但很快,他又定了定神,心里暗自冷哼,公安怎么了?
不就是占个菜园子这点小事吗?
又没打伤人,还能把他抓走不成?只要抓不走他就没事,等这些娘家人走了,看他怎么慢慢再把利息找回来!
而就在他正打着坏主意,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然后就是边三轮摩托车特有的“突突突”的轰鸣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很快就停在了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