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才,星海大饭店楼下的停车场里。
蒋阳一直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里,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微闭着双眼,右耳里塞着一枚微型无线耳机。
耳机里,正清晰地传出楼上至尊包厢里每个人的谈话声。
赵浩身上带着最先进的监听设备,这场原本由蒋阳授意、由程勇和岳海波做局的“杀猪盘”,正按照预定的轨道向前推进。
从刘千越色眯眯地搂住陪酒女,到他大言不惭地鼓吹“法律边缘”,再到他狂妄地要空手套白狼拿下顶级夜场的干股,一切都在蒋阳的意料之中。
这种被权力喂养大的衙内,只要给足了情绪价值,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的底裤给扒干净。
可是,当耳机里传来岳海波暴怒的斥责,以及刘千越那句歇斯底里的“老子告诉你……在汉东省这三分地上,老子就是他妈的天!你知道我爸是谁吗?嗯?”时,蒋阳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问题很大……
刘千越的那些话,在普通的斗气中或许只是一句虚张声势的狠话,但在这种级别的酒局上,从一个二十九岁的实权副处级干部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蒋阳原本是不想上楼的。
按照计划,赵浩会在今晚彻底摸清刘千越的底牌,然后他再徐徐图之。
但是,刘千越这嚣张到近乎癫狂的态度,让蒋阳心里产生了一丝警觉。
这个刘千越,到底是谁的儿子,敢在汉东省的地界上自称为“天”?
蒋阳没有犹豫,当即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原汉东省公安厅厅长葛建军的电话。
要想查汉东省内那些手眼通天的人物底细,没有人比这位曾经掌管全省刀把子的老公安更清楚了。
要知道,葛建军在担任公安厅长的时候,刘洋进当时还是省委副书记,而郭曙光是书记。
葛建军作为郭系的核心干将,怎么可能不把对手阵营里的那些家属底细摸个底朝天?
电话接通。
“喂,蒋阳啊.”葛建军知道蒋阳父亲是蒋震,接电话的速度相当之快。
“葛叔,打扰您休息了。”蒋阳开门见山,语气急促,“您在汉东这么多年,认不认识一个叫刘千越的年轻人?大概二十九岁,一直在省城,最近刚空降到我们马朐县来挂职副县长。”
“刘千越?”电话那头的葛建军明显愣了一下,惊讶问:“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人?”
“这个人来挂职副县长,口气很狂……然后,我就纳闷他到底是哪个领导的儿子……”蒋阳吻:“您知道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吗?”
葛建军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说:“蒋阳,这个刘千越怎么还跑你们那儿去了啊?这你可得当心,刘千越……是刘洋进的亲生儿子!”
“什么?!”
蒋阳的瞳孔猛地一缩,感觉这个消息来得真是够急、够大啊。
“不过,你确定他是去你们马朐县挂职副县长了”葛建军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刘洋进就这么一个独子,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刘千越以前在省直机关也就是挂个闲职,整天在省城里花天酒地,惹了不少乱子,都是鲍远东在后面给他擦屁股。刘洋进怎么会舍得把这种草包儿子,放到马朐县那种穷山恶水去挂职?这不合常理啊!”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还有事,先挂了。”蒋阳没有多解释,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蒋阳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将所有看似不相关的线索迅速拼凑在一起。
刘千越是刘洋进的儿子。
父亲蒋震在电话里,一反常态地用那种严厉、甚至不择手段的口吻,命令自己必须主动出击,搞臭、搞死这个新来的副县长。
徐志堂作为刘洋进的心腹空降马朐县担任县委书记,刘千越紧随其后。
刘洋进作为堂堂省委书记,想要对付自己一个正科级的镇委书记,方法有千百种。
他完全可以利用体制内的规则,慢慢把自己边缘化,或者让徐志堂在县里给自己穿小鞋。
他绝对没有必要,也不应该,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到前线来当炮灰!
要知道,任何斗争都是有风险的,尤其是面对自己这种敢把郎峰送进ICU的刺头,刘洋进把儿子派过来,一旦出了事,那就是无法挽回的政治丑闻。
刘洋进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马朐县有某种巨大的诱惑,大到让刘洋进失去了理智,大到让他愿意冒着风险,让儿子亲自下场!
这个诱惑是什么?
蒋阳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一张清纯而美丽的脸庞——程小蝶!
“轰”的一声,所有的迷雾在这刻吹散。
蒋阳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明白了!
黄琦云在饭局上故意给省纪委书记丁振良打电话,泄露了程小蝶是中枢实权派程祥国亲生女儿的惊天秘密。
丁振良那个老狐狸为了自保,转头就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刘洋进。
程祥国是什么级别?
那是未来极有可能进入权力中枢的!
如果刘家能和程家联姻,那刘洋进的家族版图将得到无法想象的扩张。
刘洋进觉得,自己这个毫无背景的泥腿子能追到程小蝶,纯粹是走了狗屎运。
所以,他派出了自己那个在情场上身经百战的儿子刘千越,企图利用副县长的身份和省城公子的做派,来马朐县截胡!
他们是来抢女人的!
就算刘千越这个草包最终搞不定程小蝶,他也绝对会利用各种卑劣的手段,来破坏自己跟程小蝶的感情,让自己失去程家这座靠山。
只要自己失去了程小蝶,刘洋进就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自己!
老东西,算盘打得真他妈响啊……
既然看透了这一切,蒋阳对下一步的做法便有了无比清晰的认知。
原本的“杀猪盘”计划必须立刻中止。
如果刘千越只是个普通的背景深厚的衙内,赵浩用商人的身份去套他的话、抓他的把柄,那是极好的策略。
但现在,刘千越是省委书记的儿子!
这就意味着,普通的经济把柄根本扳不倒他。
更重要的是,刘千越此行的目标是程小蝶。
面对这种直接冲着自己女人来的敌人,如果还躲在幕后让小弟去演戏,那他蒋阳就不配当个男人!
耳机里,刘千越嚣张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知道我爸是谁吗?嗯?”
他马上就要报出刘洋进的名字了。
一旦他当着岳海波和魏波的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魏波绝对会吓得双腿发软,彻底倒向刘千越;
而岳海波作为商人,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就算再有骨气,也只能选择屈服或者退避三舍。
到时候,刘千越在这场饭局上就装逼成功了,他的气焰将彻底无法压制。
想装逼?老子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蒋阳一把扯下耳机塞进口袋,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向星海大饭店的大门。
……
三楼,至尊包厢。
刘千越一脚踹翻了椅子,指着岳海波的鼻子破口大骂,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心惊肉跳。
魏波吓得脸色惨白,岳海波气得浑身发抖,秦峰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恶犬,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
赵浩夹在中间,正准备继续拱火,逼刘千越把底牌亮出来。
“咚咚咚。”
就在刘千越张开嘴,准备喊出那个足以震慑全场的名字时,包厢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蒋阳端着半杯殷红的红酒,脸上挂着如沐春风般的微笑,大步走进了包厢。
“魏书记,听说您在这个包厢,我特意过来敬您一杯酒。”蒋阳说。
这一瞬间,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蒋阳身上。
刘千越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眼中的狂妄被打断,脸上极度不爽。
他虽然没见过蒋阳本人,但在来之前,他已经看过无数次蒋阳的照片。
就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自己的父亲在海城颜面扫地,也是这个小子,霸占着自己即将要狩猎的极品猎物。
真是冤家路窄!
赵浩看到蒋阳走进来,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心里疯狂打鼓:老大怎么突然上来了?不是说好了我在前面演戏,他在车里指挥吗?这剧本不对啊!
但是,赵浩反应极快。
他虽然不知道蒋阳为什么改变主意,但既然老大亲自下场了,那后面自然就是随机应变。
“赵浩?你也在啊!”
蒋阳没有理会刘千越那杀人般的目光,他径直走到赵浩跟前,一把搂住了赵浩的肩膀,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魏波和岳海波,笑着说:
“哎呀,魏书记,岳总,你们可能不知道吧?这赵浩啊,可是我从小玩到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啊!呵呵,这小子现在在海城混得挺不错!”
刘千越因为蒋阳的突然闯入和这番话,原本被酒精麻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眯起眼睛,冷盯着赵浩,问:“你跟蒋阳……这么熟的吗?”
赵浩心里暗爽。
去你妈的投资,去你妈的装孙子!
面对刘千越的质问,赵浩瞬间收起了之前那副谄媚、卑微的嘴脸,脸上露出淡淡的笑。
转过头,看着刘千越,不卑不亢地微笑道:“是啊,从小一起长大的。”
站在刘千越旁边的秦峰见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凑到刘千越跟前,冷冷地问:“他就是那个蒋阳?”
“嗯。”刘千越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满脸的不爽与厌恶。
“哼……”秦峰上下打量了蒋阳一眼,嘴角勾起冷笑,“看着,真他妈是不怎么顺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