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下面的人对您报喜不报忧啊……”
黄琦云看着刘洋进疑惑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开始慢条斯理地揭开了之前的盖子:
“据我掌握的情况,蒋阳同志因为年轻,又是省里下放去干镇长的,在基层遭遇了很多人的不待见。而且,听说他因为之前在纪委办案,得罪了某些人,比如魏国涛之流的余党,便在海城官场上遭到了极端的排挤。”
提到“魏国涛”三个字,刘洋进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魏国涛是他的得意门生,正是被蒋阳亲手送进去的。
黄琦云这会提他,那不就是当众打他的脸吗!
黄琦云仿佛没看见刘洋进的脸色,继续说道:
“就在前几天,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在背后指使,竟然用了一招下三滥的‘仙人跳’!安排了一个女商户去上访,进了蒋阳的办公室二话不说,撕烂自己的衣服就是一通叫嚷,诬告蒋阳猥亵!结果呢?”
黄琦云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坐在末尾的朱康健:
“如果不是因为海城市公安局同志们明察秋毫、努力侦破,调取了关键证据,怕是蒋阳同志现在已经被某些人以莫须有的罪名,送进去待着了!刘书记,这种针对基层干部的恶性构陷事件,一次又一次地发生,你能说其中没有猫腻?你能说这不是有组织的针对性迫害?!”
“王安邦!”
刘洋进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头雾水的同时,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王安邦,厉声质问:“到底是不是真有这回事儿?!为什么省委没有接到任何报告?!”
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安邦,知道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表情极其严肃、痛心疾首地汇报道:“刘书记,黄省长说的情况,句句属实!”
王安邦解释道:“这件事情发生后,市委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考虑到这种‘桃色新闻’传出去对基层干部的名誉影响太大,也实在太不好听,为了保护同志,市委就决定暂时不对外公布,内部消化。但是,蒋阳同志在石榴镇,当真是遭受到了非常不公平的待遇啊!”
王安邦适时地抛出了自己的建议:“这个诬陷的事情,市公安局一直在暗中深查。目前所有的证据和口供,都在向‘有人蓄意指使诬陷’的方向靠拢。所以,我强烈建议,省委在调查这次高家湾群体事件的时候,一并查一查蒋阳遭受诬陷的事情!这两件事,绝对是同一拨人在背后搞鬼!”
刘洋进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他没有去看王安邦,而是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冷得能把人冻成冰雕的眼神,死死地盯了朱康健一眼。
朱康健此刻已经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抬,汗水顺着下巴“吧嗒吧嗒”地砸在桌子上。
刘洋进心里当真是恨得牙痒痒!
蠢货!
简直是一群不可救药的蠢货!
我刘洋进是想搞死蒋阳,是想给魏国涛报仇,但我要的是名正言顺,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用阳谋把蒋阳碾碎!
可是万万没想到,朱康健和郎峰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手段竟然如此拙劣!
搞什么仙人跳?
搞什么煽动群众?
这他妈是地痞流氓才用的下三滥招数!
最可恨的是,搞砸了之后,居然还敢瞒着我这个省委书记!?
现在好了,被人抓住了狐狸尾巴,直接在常委会上当成了攻击自己的重磅炸弹!
可是,心里再恨,此刻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是我暗示他们去搞蒋阳的,只是他们搞砸了吧?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朱康健粗重的喘息声在角落里回荡。
黄琦云见刘洋进阴沉着脸不说话,知道自己这一记重拳已经打在了对方的七寸上。
他乘胜追击,再次开口,“怎么?刘书记,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黄琦云步步紧逼,“是没有想到咱们的基层政治生态,现在已经乱到了这种地步吗?连一镇之长都能被随意设局诬陷,连县委书记都能被群众打进ICU!我觉得,我们省委省政府,一定要借着这次京央关注的机会,好好对这些基层乱象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
黄琦云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慷慨陈词:“同志们,我们一次次在会上讲基层廉政、讲干部作风、讲政治规矩,可是呢?作用在哪里?!下面的人依然我行我素,甚至到了胆大妄为的地步!我们这次必须正视这个问题!”
黄琦云抛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我提议,由省委牵头,联合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省公安厅等核心部门,立刻成立一个高规格的联合调查组,进驻海城市马朐县!好好查一查这些基层乱象背后的保护伞和黑手!刘书记,您觉得如何?”
成立联合调查组!
这就是黄琦云的杀招。
只要调查组下去,把“诬陷案”和“暴乱案”并案侦查,顺藤摸瓜,绝对能把郎峰、朱康健这一整条线全部连根拔起,彻底摧毁刘洋进在海城的政治布局。
然而,刘洋进毕竟是掌控汉东多年的省委一把手,短暂的被动之后,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事情闹得这么大,京央都在看着,黄琦云提出成立调查组,那是名正言顺,他根本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既然无法阻止调查组的成立,那就必须把调查组的控制权,死死地抓在自己手里!
刘洋进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大公无私的表情。他从容应对道:
“嗯,黄省长这个提议很好,确实该成立高规格的调查组。”刘洋进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得让人听不出一丝波澜,“其实,今天中午我刚接到马朐县暴乱报告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要派出省委联合调查组。这样吧,这次的事情既然引起了上级的重视,我们就更要拿出十二分的重视态度!”
刘洋进目光如电,直接开始点将,根本不给黄琦云安排人手的机会:“我提议,由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梁华伟同志,亲自担任调查组组长!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省公安厅的主要负责同志,担任副组长!我们要亮出我们汉东省委省政府的鲜明态度和政治高度,对这次石榴镇的突发事件,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说完,刘洋进转头看向坐在左侧中段的梁华伟,沉声问道:“梁书记,这个担子很重,你有问题吗?”
梁华伟是刘洋进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心腹,是刘派在省委常委里的核心干将。
听到刘洋进点名,梁华伟立刻心领神会。他站起身,表情严肃地表态道:“请刘书记放心,请省委放心!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带领调查组深入一线,查清事实真相,给省委和全省人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刘洋进满意地点了点头。只要组长是梁华伟,调查的方向、节奏、最终的结论,就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你黄琦云想借机翻盘?做梦!
刘洋进看了看手表,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主动权也拿回来了,便准备结束这场让他感到无比憋屈的会议。
“既然大家对成立调查组没有异议,那今天就先议到这里。”刘洋进转头看向黄琦云,看似客气实则带着警告地问道,“黄省长,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补充的?没有的话,我们就散会。调查组马上就要连夜开展工作了。”
黄琦云岂会看不出刘洋进的算盘?
把组长和副组长全换成自己人,这是要搞“一言堂”式的调查。
黄琦云当即不紧不慢地说:“有。我还是要强调一点,调查组下去之后,一定要围绕蒋阳同志开展工作!不仅要查暴乱的起因,之前诬告蒋阳的事情,也必须作为重点一并彻查!我相信,只要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查,肯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刘洋进的眼角再次抽搐了一下,他强压着怒火,冷冷地回绝道:“黄省长,调查组既然成立了,就有调查组自己的办案纪律和调查方案。怎么查、查什么,梁华伟同志会统筹安排。这一点,黄省长就不要过多干预和过问了吧?我们要相信同志们的能力。”
这句话,等于是直接把黄琦云伸向调查组的手给斩断了。
黄琦云看着刘洋进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那刻便知道,刘洋进这是铁了心想要捂盖子、掩盖朱康健等人的罪行了。
但是,黄琦云并没有继续在会上过多追问,也没有当场翻脸。
因为他也是个极度精明的政治家。
他很清楚,刘洋进虽然是一把手,但他不可能把调查组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吃掉。
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省公安厅里,多的是他黄琦云的门生故旧。只要调查组下去,自己的人自然有办法把水搅浑,把证据递上来。
“呵呵,好。那就辛苦华伟同志了。”黄琦云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散会!”刘洋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率先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朱康健如蒙大赦,擦着冷汗跟在最后面溜了出去,连看都不敢看王安邦一眼。
——
半个小时后。
省委大楼,省委书记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比刚才的常委会还要凝重几分。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刘洋进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眉头紧锁。
坐在他对面的,全是他这个派系在汉东省最核心的权力班底: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梁华伟、省纪委书记丁振良、省委组织部部长姚天宇,以及刚刚上任不久的省公安厅厅长鲍远东。
这是一场真正的闭门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