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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蛊毒

    太祖之时,皇室常设无遮大会,仪式隆重,规格空前,为一时盛举。

    彼时道佛两派分庭抗礼,争抢香火,每逢长安举办无遮大会,五湖四海的佛道高人便会齐聚长安,或斗法,或辩论,热闹非凡。

    到太宗登基,道门清贵自持,而佛门广接凡俗,有极强的民众基础,太宗得位不正,为巩固统治,扭转形象,开始倚重佛门。

    太宗一朝,共举办十三次无遮大会,年年偏袒佛门,年年道门落败。

    女帝篡位之後,为宣扬统治的合法性,自称佛祖真灵降世,佛门声望达到巅峰,彻底盖过道门。

    直到明宗上位,情况才得以逆转,明宗推翻女帝旧政,拜崇真派祖师李玄为相,以道举取士,沉寂许久的道门才重新兴盛。

    不过,经历一百多年的此消彼长,无遮大会渐渐成为佛门专属,固定在佛寺举办。

    民间视作传统。

    此时,定慧寺主殿外的石庭,众僧披袈裟列班。

    临时搭起的简易木台上,一名枯瘦老僧穿着紫色法衣,跏趺坐在狮子座,周身陈列转轮法螺、博山香炉等法器。

    方丈坐於侧方经座,念诵《阿舒经》。他每念一句,便会停顿片刻,待枯瘦老僧拆解义理。

    方丈念诵一段,枯瘦老僧拆解一段。

    两位得道高僧沐浴阳光,宛如镀上金漆,佛性高涨。

    底下的数千名百姓听得一头雾水,凉棚里的达官显贵们,则如痴如醉。

    讲解完《阿舒经》,便是俗讲。

    所谓俗讲,就是把佛经里的故事,通过大白话的形式讲给信众听,类似於说书。

    纵使是目不识丁的市井百姓也能听懂。

    佛门讲经时,常以俗讲接引信徒。

    「佛祖得道前,曾是西方梵国的贵族,俗家名「迦林」,他生来锦衣玉食,享受荣华富贵。梵国连年战乱,百姓食不果腹。迦林大婚之日,敌军攻入城池,杀死了他的父母,掳走了他的妻子。

    「迦林靠着家中老奴的庇护活了下来。敌人退走後,迦林行走在烈火熊熊的废墟中,宛如一具行屍走肉。

    「他踏着焦土,脚下尽是血肉残肢,昔日富丽的府邸,化为了断垣残壁。迦林忽然明悟,荣华富贵是过眼云烟,他抛弃身份,周游诸国,足迹踏遍五湖四海。

    「有一天他来到『嗔教』,嗔教说:听闻你在寻求救世之法,习我门下杀伐之术,诛尽乱贼,战乱自息。「迦林摇首辞谢:「以杀止杀,今日杀得一寇,明日又生新仇,此非真救世之道。」

    「後来他又遇到『贪教』,教主蛊惑迦林:你来学我法门,敛财掌权,便可号令四方,止息纷争。

    「迦林依旧不肯:权势有崖,而人心无厌,梵国今日之劫难,便是贪婪所致。」

    枯瘦老僧说到此处,已有不少达官显贵、商贾巨富,自觉起身,走向狮子座下的香案,把一串串铜钱丢入檀盆。

    不一会儿,便堆积起一座铜山。

    沙弥更换檀盆,用空盆换铜山。

    枯瘦老僧温和、低沉的嗓音回荡:

    「迦林斩去了『贪嗔痴』,一路西行,见到一株菩提神树。他在菩提树下打坐七天七夜,悟道之日,地涌金莲,异象频出。

    「天穹撕开一道裂缝,降下九道金光,化作几部经典,曰:《阿舒经》、《法言经》、《与愿经》、《金刚无畏经》、《佛本行集经》、《不动经》、《轮回经》、《宝瓶经》、《大日如来经》。

    「佛法万千,皆源於九部经书。

    「迦林於宝瓶经中参悟「宝瓶印」,为佛门第一祖,此後成佛作祖之人,皆矮他一头。」

    百姓们听得如痴如醉。有人问道:「净心大师,经书到底是哪来的?这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总说从天而降,总得有个源头吧。」

    枯瘦老僧双手合十,缓缓道:「当你参悟至深佛理之刻,天地之力会化为经书,落到你的面前。」

    问话的百姓不说话了。

    这样的答覆,他听得不是一次两次。

    任何神话、民俗、传说,只要溯源,就会推脱到「天地授书」、「仙人授书」上。

    净心大师讲起第二个故事,故事说的是太宗即位後,一日夜里,梦见狐妖索命,狐妖说:太祖失德,背信於我,我要绝他子嗣,坏他气运,叫这江山不得安宁。

    太宗大惊失色,寻来高僧除妖。高僧听闻来龙去脉,愿从中说和,狐妖提出要求,对太宗说:你若能让四海百姓皆有田种,让边境十年不启战乱,让西域的商队来长安做生意,我便放下旧怨,不再缠着李氏子孙。

    此後,太宗励精图治,四海昇平,百姓安居乐业。

    狐妖信守承诺,直言太宗是千古明君,从此再没出现。

    斋锺於百姓津津有味的闲谈中敲响。

    ……

    别院静室。白发苍苍的监军高坐主位,左侧是察事左右丞,右侧是城防兵马使、都虞候。

    城防兵马使是城防军一把手。

    都虞候掌军法,审军案,负责巡城、稽查、弹压动乱,是城防军三号实权人物。

    穿着青色直裰的僧人拎着食盒鱼贯而入,分施斋食。

    察事左丞又一次抢在右丞之前,离开食案,跪坐在监军身旁:「义父,容我先查验一番。」

    他从袖中取出锦盒,捻起盒中银针,逐一试毒。

    确认银针没有变色,察事左丞又用筷子将每一叠素菜都分出小部分,细细品尝。

    接着,他放下筷子,坐直身子:「义父,静等片刻。」

    白发苍苍的监军凝视着他,语速温吞:「这些事,有下面的人去做,你是左丞,不该轻易冒险。」

    他年事已高,声音不再清亮,透着老年人特有的嘶哑。

    察事左丞满脸真诚:「能为义父排忧解难孩儿这条命就算值了。」

    监军拍着他的手背,笑容和蔼可亲:「好孩子,好孩子……」一旁的察事右丞暗暗咬牙。

    左丞这个狗奴,早已将谄媚逢迎刻进了骨子里,总是能快他一步。

    矫揉造作,令人作呕。

    这时,外头传来喝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滚开!」

    「施主,用膳时间到了,我是来给斋饭的。」

    「我们不吃,走开!」

    「净心师祖说了,无遮大会,众生平等。」

    监军看向屋外,右丞抓住机会,连忙起身:「义父,我去看看。」

    他拎起袍摆,匆匆出门,又很快返回:「义父,净心禅师命人给院中侍卫送斋饭。」

    监军细嚼慢咽:「既是无遮大会,便让他们用膳吧。」

    右丞低头道:「是!」

    监军夹起一筷子粟米,感慨道:「盘中之餐,粒粒皆是辛苦,若是付之一炬,未免太过可惜。」城防兵马使闻言,立刻抱拳:「监军放心,一切布置妥当,仓城中有两百重甲,便是地境来了,也得饮恨。」

    监军淡淡道:「想杀地境何其艰难,能守住粮仓便行。再把藏在东都的硕鼠清一清,本座就心满意足了。做人做事,七分便好,七分才能得过且过。」

    静室内的三人,以及返回的右丞纷纷垂首:「定不负监军期盼。」

    用过午膳,饮过白水,察事左丞搀扶着监军离开静室,沿着廊道,朝前殿而去。

    午後还有一场集体诵经超度,会一直持续到黄昏。

    前殿,数千名百姓盘坐用餐,达官显贵也在凉棚里用膳。

    众人临近前殿时,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喧譁声,紧接着,喧譁声越来越大,乱哄哄一片。

    城防兵马使眉头一皱,看向身後的士卒:「去看看怎麽回事。」

    士卒摁着腰刀,快步跑远。

    好一会儿,士卒返回,脸色难看:「出事了!许多百姓、官员腹中剧痛,像是中了毒。」

    察事左丞等人脸色一变。

    有人在斋饭里下毒?!城防兵马使立刻道:「监军,速进主殿,召集部众……」

    话没说完,身边的士卒突然呕吐起来,吐出一滩滩黑色污秽。

    紧接着,他们身体出现了异变,或皮肤长出鳞片,或指尖乌黑伸长,或眼睛化为琥珀竖瞳。

    异变的士卒口中发出嘶吼声,双目充血,朝着左丞几人扑咬过来。

    「蛊人!」察事左丞眼睛一眯,连连挥袖,把几名异化的士卒拍成肉沫。

    城防兵马使急声道:「监军,速去主殿,召集部众坚守,云朔和成照的目标是您。」

    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不宜乱走。

    他刚说完,就看见监军以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敏捷,逃向主殿,边跑边催促:「愣着作甚,跟上开道,本座老胳膊老腿的,遭不住这群孽畜围攻。」

    几人迅速反应过来,跟上监军,护着他往前殿。

    奔出廊道,来到主殿外,放眼望去,无数百姓捂着肚子惨叫不止,其中部分人身体异化,变成嗜血的蛊人,无差别撕咬旁人。

    凉棚底下,官贵们也难逃厄运。

    惨叫声、撕咬声、求救声、哭声……乱成一锅粥。只有负责警戒,没来得及用膳的部曲、家丁、护卫、城防军士卒,保持清醒,没有中毒。

    察事右丞脸色微变:「这般大规模化蛊,是地境蛊师,不可大意。义父,快进去。」

    与左丞一左一右,护着监军冲入殿中,都虞候「砰」地关上殿门。

    城防兵马使没有入殿,立在台阶之上,喝道:

    「全军听令,包围主殿,护卫监军。凡有擅闯者,格杀勿论!速召缉事郎、城防军入寺,肃清蛊人。」

    长兵、甲杖、弓弩不得入寺,不得靠近法坛。

    全副武装的缉事郎、城防军,都留在了寺外,跟着监军入寺的,都是便衣护卫,配短刀。

    这时,哀怨的笛声响起,调子低抑,呜呜绵长。

    石庭上那些身中蛊毒的人,仿佛受到刺激,身子骤然僵住,喉中发出兽类嘶吼、虫类低鸣。

    他们身体快速异化,变得面目全非,奋不顾身地冲向主殿。

    城防兵马使手持短刀,横劈竖劈,一刀一个,但架不住蛊人数量众多,前仆後继,瞬间被层层叠叠的怪物吞噬。

    恰好此时,百余名护卫抵达檐下,成功与主帅汇合。军阵瞬间成型。

    「轰!」

    气浪如炸,层层叠叠的蛊人被震开,身体四分五裂,血雾弥漫。

    城防兵马使身体泛起一层淡淡金光,短刀横劈竖斩,刀气纵横交错,蛊人尚未靠近,便身首异处。

    一片混乱中,一道身影御风而来,立於法坛之上。

    此人衣袂翻飞,颌下长须飘飘,五官清俊,气宇轩昂。

    赫然是言景昭。

    「王将军,今日无遮大会,本就有辩难论理的旧例。景昭於此,立有一题:朝廷无德,何以居尊!」

    随着言景昭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了城防兵马使和众护卫。

    城防兵马使摘下腰间令牌,掷於地面:「镇!」

    他想以兵家的特性,镇压名家的领域,从而避开立论。

    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可遇到名家,他们这些当兵的,说理说不过,无理又不能胜。立论若是输了,他们今日必成叛军,「投靠」成照。

    哪怕这种投靠只是一时的。

    铁质令牌击碎石板,嵌入地面。

    名家领域照常落下,不受丝毫影响。

    城防兵马使脱口而出:「你快踏入地境中期了?」

    言景昭轻笑道:「若是天策军的左右兵马使在此,言某绝不唐突。王将军你嘛,差了点。」

    城防军也是从天策军中剥离出来的,彻离前线,过来守城,自然不是最精锐的那一批。

    城防兵马使脸色大变。

    ……

    殿内。

    察事左丞搀扶着监军坐下,宽慰道:「义父不必忧虑,定慧寺守备充足,且有一众武僧、净心禅师足以镇压动乱。」

    白发苍苍的监军盘坐在蒲团上,微微喘息:「调虎离山,看着像是成照那位军师的手笔,为了杀本座,属实煞费苦心。本座一把年纪了,竟不给我颐养天年的机会,这些小辈真是不当人子。」

    察事左丞刚想说话,忽觉腹部绞痛,捂着肚子半跪在地,冷汗滚滚。

    ……

    ps:有点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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