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抱月的二伯,就是成照的神秘军师?
颜时序表情骤变。
律正、司祭以及圣坛法师们,对这号人物并不熟悉,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祭首眯起眼,缓缓道:「此人曾是前朝探花,因卷入一桩旧案,被朝廷罢官,终身勿齿。当年他被贬时,我还在长安总坛。那桩旧案,牵扯到了圣教,我受大祭首之命,协助朝廷处理。
「因此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他还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短短二十余年,竟已踏入地境。」
大圣的探花,不是科举第三名,而是宴游的雅称。
春闱放榜後,上榜的进士们会选出两名最具才情,容貌上佳的进士担任探花,骑马游遍长安名园,采摘名花,回来献给状元。
探花在进士团体中的声望、才情,仅次於状元。
颜时序忍不住问道:「当年那桩旧案是什麽?」
终身勿齿,就是永不录用。
在大圣官场,这样的处罚仅次於死刑和流放。而对志向高远的读书人来说,这比死刑和流放还痛苦。
祭首看了他一眼,略作沉默,竟真回答起了他的问题:
「当今天子本不是太子,先帝晚年沉屙缠身,由太子监国理事。但彼时,军政大权皆在宦官手中,太子欲根除宦官干政之祸,暗中网罗朝中忠直之士,结交民间豪杰,筹谋举事,诛除宦官。
「可惜,此事遭小人泄密,谋事败露。太子被废,参与此事的官员满门抄斩。
「言景昭也牵扯其中,言家在江南经营数百年,根基深厚,门生故友遍布朝野。朝廷留了他一命,只是关在大狱受了半年苦,事後革去官职,终身勿齿。
「总坛有六名引火祝官参与此事,事发後,我奉大祭首之命清理门户,协同朝廷追捕余党,将功补过。」
颜时序恍然大悟。
涉及到前朝太子被废,牵扯甚广,难怪察事厅的典藏库里没写。
话说古代的太子真是个高危职业,前朝太子被废,本朝太子也被废,搁他上辈子,历史上能顺利继位的太子也是屈指可数。
这麽说来,言景昭在成照担任军师,就可以理解了。
大圣的官员,本就在各个藩镇之间流通更替,统一由朝廷任命。
所以言景昭只能担任「军师」,而不是具体的,拥有品秩的官员。之所以要隐藏身份,也不是故作神秘,而是他被朝廷革职,永不录用。成照名义上还是归属朝廷的,所以不敢公开任用他。
当然,如今撕破脸皮,倒也无所谓了。
颜时序心中思忖:
「难怪当日在崇真观,言景昭信誓旦旦说,会让成照军信守承诺,退兵三十里。我还以为言家一诺千金重,讲信义重承诺。没想到,他们是有b计划。」
「一旦日晷没有到手,就着手布局削弱察事厅,盗取日晷,火烧函嘉仓。」
「言抱月知不知道这些?」
颜时序想起那个可可爱爱的小妹子,从传言和实际接触来看,言抱月品性还行,如果她也参与其中,自己今天不可能站在这里。
她要麽不知情要麽是两不相帮的中立者。
律正见祭首没有往下说,於是继续审问道:
「你们在谋划何事,为何会对分坛带来灭顶之灾。」
浑身焦黑的大祝官匍匐在地,颤声道:
「言景昭想鼓动教众围攻函嘉仓,焚毁官粮,得手後,成照军会包围东都,再次封锁漕运。这一次,东都绝对撑不了半年。」包括大祭首在内,所有高层脸色骤变。
名家立论之术强横霸道,方才若是被言景昭得手,成千上万的苏特人冲出立德坊,围攻函嘉仓,後果不堪设想。
他们这些高层,要麽被族人裹挟,与朝廷翻脸。要麽协助朝廷屠戮族人,保护粮仓。
不管是哪一种,下场都会惨烈无比。
「你这狗奴!」司祭勃然大怒,眼中似有烈焰燃烧,化为赤红:「你竟敢背叛圣教。」
「我没有,」大祝官以最卑微的姿态,说出最嚣张的话:「是,是你们这些异端曲解了火神的意志,我们要清除阻碍,在人间践行神的意志。在,在那之前,必须把你们铲除……成照答应我们,只要攻破东都,大军必会血洗分坛。」
听到这里,众多高层反而收敛了情绪。
祭首沉声道:「看来这麽多年过去,圣教中的好战者,已经死灰复燃,积蓄了足够的力量。」
祭司平静的语气中透着肃杀:「让他把教中同夥供出来,先把这群人清除,留着後患无穷。」
当即就有一名圣坛法师道:「我立刻去封锁祠庙。」
等祭首点头後,他大步离去。
律正问道:「谁指使你勾结成照军,血洗分坛的?」大祝官匍匐在地,不言不语。
律正大喝:「说!」
洁白圣火熊熊高涨。
大祝官浑身一抖,叫道:「我是神的近侍,除了火神,没有人能指使我。是火神下达神谕,让我清洗分坛异端。」
「还敢假借神谕!」律正大袖一挥圣火化为白龙,裹住大祝官的身体。
大祝官满地打滚,皮肤在炽烤中快速焦溃,凄厉的惨叫撕裂殿内寂静。
「我们才是火神真正的眷者,清洗异端是火神的神谕……我们在神的见证下,於神殿中结盟,发誓要以圣火焚毁这个丑陋的世界,新的希望会在灰烬中重生……别烧了,别烧了,真的没人指使我……求求你们了……」
大祝官刚开始还很硬气,烧着烧着,就能屈能伸了。
律正撤去圣火待大祝官缓了片刻,才问道:「你刚才说,在神的见证下结盟,是何意?」
大祝官虚弱道:
「两年前,我,我在五更墟买到一本古籍,是发冢人从女帝时期,一位宗室亲王墓穴里盗出的。
「那位亲王对女帝恨之入骨,苦於没有实力推翻女帝,听闻圣教供奉的火神可降世显灵,便搜罗了很多祭祀秘本。「其中有一门血祭之法,阴损歹毒,却言之凿凿,只要以四十人的魂魄献祭,便能得到火神眷顾,获得力量,我,我太想踏入地境了。
「以前没有找到机会,四十条人命不是小事,直到成照军围困东都,城中遍地灾民,年初时,我以施粥为由,诱骗了四十个灾民,在城东举行了秘密血祭。」
说到这里,大祝官语气变得亢奋,底气也足了起来:
「我进入了神殿,那里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圣教徒,我们见到了火神,祂强大而威严,仿佛世间的主宰,他高居神座,身影数十上百丈高,在祂面前,我等就是蝼蚁。
「祂周身燃烧着灭世火焰,黑焰之龙在祂脚下匍匐……」
大祝官怒视着颜时序,语气激动:「他根本不是火神的眷者,说的也不是神语,你们都被他骗了。」
圣火教的高层面面相觑。
颜时序想起了「太阳」深处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古老晦涩,随後才是英语。
他原以为两个声音都是老乡在呼唤,现在看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同一个神,有的信徒收到的神谕是「圣火灭世」,有的信徒得到的却是「圣火耀世」。
一个毁灭,一个和平。
「我在祀典上见到的火神,是一团遮天蔽日的火球,宛如太阳。而大祝官见到的火神,更具象化,也更诡异。」颜时序浮想联翩,心底冒出一个念头:世上不止一个火神?
这时,祭首低沉严肃的声音传来:「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几名高层纷纷躬身:「是!」
祭首浅灰的眸子望向颜时序。
颜时序连忙躬身:「明白。」
他想了想,低声道:「祭首,我认为大祝官进的并非神殿,他是被幻术蒙蔽了。」
祭首「哦」一声:「怎麽说?」
颜时序振振有词:「安某实力低微,但也知世间只有一位火神,大祝官恐怕是受了幻术影响,自以为得到神谕,这一切多半是成照的阴谋,是言景昭的阴谋。」
祭首赞许地看了他几眼,颔首道:「应是如此。」
其他高层也向颜时序投来满意的目光,他们刚才还在思索如何封锁消息,如何给苏特同族一个交代。
现在不用费脑子了。
大祝官勃然大怒:「一派胡言,乳臭未乾的小子,竟敢亵渎火神,我要杀了你……」一道圣火袭来,烧得他满地打滚,连连求饶,光亮可监的地砖沾满血迹。
大祝官在律正的审问下,将下属名单供了出来。
长长一串,念了许久,其中包括「尉迟云伽」、「曹纳」、「康悉多」三名熟人。
祭首看向一名圣坛法师。
对方心领神会,大步离开圣殿,前去拘人。
律正喝道:「你是怎麽蛊惑他们的。」
大祝官颤巍巍道:「他们之中,有人本就野心勃勃,我稍加蛊惑,许以更高的地位和财富,就愿意跟着我干了。有人是主动找上我,说是奉了总坛某位大人物的命令。」
律正立刻追问:「哪位大人物?」
大祝官摇头:「我只知他在总坛位高权重,具体是谁不知。康悉多称他为主人,尉迟云伽则称他为义父。」
律正问道:「他也是……」
本想问「他也是血祭者」,但这样一说,不是承认有两位火神了吗,急忙停住。
祭首挥了挥手「先将他收押,待祀典结束,便在东都留守的见证下,处以火刑。」「等等!」颜时序突然出声:「祭首在上,我有几句话想问他。」
祭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问吧。」
颜时序盯着血迹斑斑,体表多有炭化的大祝官,沉声开口:
「若是鼓动圣教围攻函嘉仓失败,又当如何?」
从言景昭过往的布局风格来说,此人习惯性做两手、三手准备,一计不成,再启一局。
这次不用律正威胁,大祝官很配合,声音虚弱:
「我,我曾问过言景昭,若是事败,又当如何。他的回答是,云朔已经说服一名隐士高人,若火烧函嘉仓失败,那位高人必然出手。届时,东都将群龙无首,陷入混乱之中。」
群龙无首?
颜时序斟酌着情报的真假。
大祝官已经被烧得没了骨气,最重要的血祭都交代了,断不会在这里骗他。
大祝官作为合作的三方之一,干着杀头的买卖,不会稀里糊涂的替成照做事。
肯定也问过事情败露後的应对。情报应该是真的,他们要杀东都留守?颜时序脑海里,下意识浮现那位圆脸圆肚,又颇具威仪的长者。
但下一秒,他否决了这个猜测。
东都留守是政务一把手,却没有军权,也管不了察事厅。
在东都,真正的一把手是……监军!
察事厅南北衙内斗严重,全靠监军(厅使)压着,天策军在城外安营,始终未敢敲诈、劫掠百姓,也是有监军镇着。
没了监军,南北衙会彻底撕破脸,内斗起来没有限度。
套在天策军身上的桎梏也会解开。
颜时序大脑快速转动:
「监军身边都地境高手、城防军精锐都支援函嘉仓了,监军身边正是守备最空虚的时候。」
「无遮大会鱼龙混杂,最适合杀手潜伏……隐世高手被云朔的纵横家说服了,很可能就藏在监军身边……」
「言景昭很果断的就放弃圣火教,我刚才还以为他去了函嘉仓。如果他是去了无遮大会……」
「也许,围攻函嘉仓的主力,本就是圣火教,而成照和云朔的主力,目标其实是监军……」颜时序冷汗都快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