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但秦学民心里很清楚,去年常委会确实讨论过,但讨论的结果是“先看看”,既没有力挺也没有打压,实质上就是搁置。
但于书记既然在全省大会上把"深城市委没有压他"定了性,秦学民就必须顺着这个台阶往上走,不然岂不是和省委唱反调?
台下有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去年人家被举报那会儿怎么没见你说超前?
但没关系,体制内不看你当时做了什么,看你现在怎么说。
能在正确的时间说出正确的话,这本身就是能力。
功劳要领,责任要担,时机要抓。
接下来更有意思,秦学民的发言分三段,三段的功劳分配非常讲究。
第一段归省委。
“深城的提前布局,根子还是省委对信息安全高度重视,去年省里对全省保密工作发的规范性文件,方向是明确的。深城只是按省委要求,把信息安全往前放了半步。”
第二段留给市委集体。
“关于赵志远同志的提案,我们常委会在去年就专门讨论过。我们的宗旨是不压干部,不打击创新,让实践来验证他的判断到底对不对。现在实践给了答案。”
第三段归给政企协同。
“红星主动申请数据监管,也不是一家企业单方面的事情,是深城这些年主抓政企同向、政企协同的一个缩影。我们的营商环境就是要做到 ,企业信得过政府,政府也要看得到企业的担当。”
发言很讲究,功劳大家都有,反正肯定不能是赵志远自己的。
会后,各地市的领导三三两两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和秦学民擦肩而过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秦,又让你们深城抢了先手。”
秦学民笑了笑,没接话。
旁边另一个市的书记苦笑着摇头,也不知道是在感慨还是在发愁。
信息安全这东西,前两年谁当回事?各地信息化办公室形同虚设,经费年年砍,开个会都凑不齐人。
结果棱镜门一炸,突然变成了一把手工程。
深城有赵志远,去年就把标准搞出来了,现在拿来就能用。
其他地市呢?从零开始。
秦学民没有参与寒暄,和深城代表团的几个人简短碰了个头,就回了宾馆房间。
关上门,掏出手机,直接拨了常务副市长孙庆河的号码。
“老孙,我。”
“秦书记,会开得怎么样?”
“会的事回去细说,你先记一件事,等我回去第一时间安排常委会,专题研究信息安全工作。”
“好,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最好这周内。”
“明白。”
“第二件事,赵志远,组织上要有说法。“秦学民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于书记在全省大会上亲自点了他的名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1坤秒:“明白。”
“明白了就好。赵志远这个人去年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你比我清楚。现在省里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组织上要给他一个交代,也要给外面一个信号。”
“还有一件事。当初那些反对赵志远、去纪委举报他的人,简单查一下。”
孙庆河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不是秋后算账的那种,但这种风气不能助长。一个干部做了正确的事情,结果被人拿举报来打压,这个口子不堵,以后谁还敢干事?注意方法,不要搞运动式清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省委市委的态度变了。”
“明白!”
“行,就这样。”
挂掉电话,秦学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想了一会。
赵志远这步棋,必须得走好,走在全国前面。
于书记今天在全省大会上点名一个正处,这不是随便点的。
这是在释放信号,谁在信息安全上做出成绩,组织看得见,要把这件事当做重要的事情去抓。
深城如果此时不赶紧把赵志远提起来,那就等于辜负了省委书记给的这个台阶,其他地市正盯着看呢。
体制内的生存法则很简单,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说正确的话。
省委定了调子,照着做就是了。
去年没有力挺赵志远,那是去年的判断。
今年力挺赵志远,这是今年的判断。
反正以后的叙事里,深城市委必须从始至终坚定支持赵志远的信息安全工作。
这就是事实。
而赵志远这边,从看到棱镜门爆发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等的就是这个。
从去年到现在,自己是按照陈星通过卢伟兵传的话,把信息安全当一个事业来做。
不是没有压力,奶奶的,举报自己和红星有利益输送都来了。
但最后自己还是顶住了。
现在棱镜门一出,NSA监听全球的消息铺天盖地,信息安全从一个可有可无的边缘议题,变成了无法回避的国家安全课题。
当时自己怎么想不重要,自己做了什么才重要。
而全深城、全广省,在信息安全这个方向上做了最扎实基础工作的人,是我!赵志远。
这不是因为自己比别人聪明。
是因为只有自己,在所有人都觉得“不至于”的时候,把采购标准写出来了,把技术白皮书翻出来了,把安全评估的框架搭起来了。
那些材料就躺在自己办公室的文件柜里,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还是陈总格调大啊,赵志远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自己从正处想爬到副局级,按照正常路径得等退休名额空出来,再熬个三五年不一定排得上。
体制内就是这样,一步慢步步慢,年龄到了,想再继续升?
可陈星一句话,让自己提前卡住了一个风口,一个位置。
如果,是说如果,可不可以继续进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