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阵裂开时,爽灵的脚落回青砖,鞋底碾过发亮的阵纹,砖面传出细碎响动,几道符线被他踩断后缩回砖缝。
证果靠着老柏树,肩背贴住树皮,胸前道袍被血浸出暗色,指间夹着半截烧黑的黄符。
爽灵绕着他走了半圈,视线落在证果手背的朱砂纹上。
“九阵锁魂,第一阵锁足,第二阵锁影,第三阵锁念,后面几阵借树,借香火,借山门,借愿力,借旧卷,最后拿你的命气补阵眼。”
证果喉间涌血,硬把血咽回去。
“看懂了还踩进来,你也没多聪明。”
爽灵抬手一抓,柏树皮下亮着的脉络被扯出数条虚线,虚线在半空翻卷,被他五指合住。
“我踩进来,只想看你能替江半仙撑到哪一步。”
他把虚线揉碎,老柏树上的纹路灭去大半。
“第七阵时你已经撑不住,第八阵靠藏书阁旧卷续气,第九阵拿祖师气脉和这把老骨头硬拼,青云观的人,真舍得。”
证果抬眼看他,唇边血迹来不及擦。
右手伸向袖中,门槛缝里露出黄符一角,符纸只剩指宽,朱砂红得刺目,符尾被血封住,贴着山门石缝往里钻。
爽灵弯腰去取,符纸纹路向下沉入石缝,山门地砖亮起暗红纹路,照壁,老柏,功德箱,台阶,藏书阁二楼窗棂,全被一条血线串起。
证果手掌按住胸口,嗓音带着血气。
“祖师断命封魂箓。”
爽灵的手停在门槛上方。
证果把背挺直,整个人挡在山门内侧。
“九阵困不住你,就用笨办法,我把青云观这一口地气,连同我这条命,封在你脚底下。”
爽灵收起笑。
“你疯了?”
证果抬起染血的手,指尖在空中画出最后一道符痕。
“我教出来的大徒弟能为儿子进书二十多年,我这个当师父的,挡你一回山门,不丢人。”
爽灵掌心按向符痕,符痕自行裂成九段。
第一段入山门,第二段入照壁,第三段入柏树根,第四段入功德箱,第五段入香炉灰,第六段入藏书阁旧卷,第七段入祖师殿门槛,第八段入后山石井,第九段回到证果胸口。
爽灵脚下生出一圈圈细纹,细纹从鞋底爬向小腿,要把命魂本体钉在原处。
“好阵,可惜你老了。”
他左手翻掌,掌心浮出一片空白戏票,票面边缘翻动,前院阵纹的走向在上面重排。
证果手指还在结印,印才成半,山门那条血线先断,他身体晃动,背又撞回柏树。
爽灵把旧戏票贴到门槛上。
“山门界碑,借的是进出之界,我改成迎客之门,门开迎人,怎么锁客?”
门槛血线熄灭。
证果咬破舌尖,把血喷向照壁,照壁青苔剥落,旧刻从石缝下浮出,历代观主名号向爽灵脚下压去。
爽灵抬手一抹,戏票变成旧镜,镜中映出证果以前的样子。
“照壁祖名,借的是传承,我给你补一段私情。”
证果面皮绷住,观主名号被镜面一照,落势偏开,砸进院墙。
爽灵向前走了一步。
“给黎云送药材,送冬衣,送米面,写旧友相助,青云观自己都没留名,传承里混了私情,阵就偏了。”
证果低骂一声。
“你懂什么。”
他抬脚踩住树根,老柏树干剩余纹路重新亮起,粗大树影从地面立起,挡在爽灵面前。
爽灵伸手按上树影,树影里多出江临少年时的影子,吊儿郎当地靠在树下,正被证果拿扫帚追打。
“柏木地气,借的是守观老树,我还你一段徒弟旧影。”
树影晃动,江临的影子越来越清楚。
证果的手按在树干上,本该把那段影子打散,可手指落下时只抓碎一片树皮。
爽灵轻轻点头。
“舍不得。”
树影散去,证果被反冲震得吐血,血落在青砖上,沿砖缝流向功德箱。
功德箱铜锁自行打开,陈旧香灰和愿纸翻起,化成细小光点贴向爽灵手腕。
爽灵抬起右手,光点刚落下,便被掌心白纸吸走,纸上写着香客,病人,求子的夫妻,寻人的老人。
“愿力最容易改,求平安的人会想发财,求姻缘的人会怕孤独,求孩子的人也会怨自己命薄。”
白纸翻面,背面只剩一个欲字。
功德箱里的光点暗下去,铜锁重新合住。
证果肩膀下沉,靠着柏树才撑住身体。
“命魂主思虑,真会钻空子。”
爽灵走近他。
“你夸我,我也不会放你。”
证果袖中滑出一截木牌,木牌是青云观历代掌门旧牌,边缘磨损,背面刻着一个青字。
他把木牌按进胸口血里,木牌吸血后发红,祖师殿方向传来低钟声。
爽灵脚边青砖开始下陷,整片前院变成棋盘。
证果嗓音发哑。
“这一处,不借外物,借我青云观观主名位。”
爽灵看向祖师殿。
“这个麻烦。”
棋盘纹路一格一格收拢,爽灵脚下终于出现被锁住的痕迹。
可他掌心多出一枚骨骰,点数模糊,边缘刻着江枫两个字。
证果眼底一沉。
“你还敢拿阿风的假锚进青云观?”
爽灵把骨骰抛到棋盘上。
“假的也能用,命魂管的是人怎么想,你觉得它该毁,它就能乱你的阵。”
骨骰滚到证果脚边,六点朝上。
证果挥袖打裂骨骰,棋盘纹路也乱了一角,爽灵从乱角里走出,抬手点在证果肩头。
证果撞上柏树,树皮裂开,老道顺着树干滑下,膝盖跪在青砖上,木牌掉进血里。
爽灵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后面几处,还试吗?”
证果伸手去捡木牌,指尖碰到边缘,却没能拿起。
“试。”
爽灵低叹。
“青云观的人真麻烦。”
证果把手掌按进血里,拖着血往前画符,这一次画得很慢,手腕抬不稳,符线歪开,又被他强行拽回。
藏书阁旧卷的气息从后院涌来,刚接到前院,就被爽灵用旧书页挡住。
祖师殿门槛气息刚起,爽灵就把纹路断在半路。
后山石井水汽刚冒出,爽灵抬手一点,水汽倒卷回井口。
最后回到证果胸口的第九段血线亮起,证果整个人被符火反烧,额角全是汗,嘴里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爽灵蹲下,看着他还想抬手结最后一个锁魂印。
那只手抬到半途,手腕坠了下去,血滴落在袖口。
证果咬着牙,又试了一次,仍没抬起来。
爽灵伸手,把他的手腕按回地上。
“老头,够了。”
证果盯着他,嘴里含血,话却清楚。
“不够。”
爽灵低头看着他。
“和我作对,能换来什么?”
证果抬头,满嘴是血,仍朝他啐了一口。
“你永远不会懂。”
爽灵脸色沉下去。
“浪费时间。”
他双手抬起,左右掌心各浮出一枚空白符印,符印牵动证果眉心魂光。
“我承认,你很强。”
“所以,给你一种不痛的死法,也算我造福苍生了。”
爽灵双手直取证果眉心。
下一刻,一只手从左侧探来,五指抓住爽灵左腕。
另一只不同人的手也从右侧扣上爽灵右腕。
证果被两道身影挡住。
江枫站在左边,衣角还带着临辽地下的灰痕。
郭旭站在右边,额头全是汗,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火。
爽灵被两人一左一右拦住,倒也不慌张,仍是一脸坏笑。
江枫的声音和郭旭的声音同时落在山门前。
“谁允许你动我的师爷/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