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驶下青云观山路时，郭旭还在看导航，三清路南口被标在城区边缘，这趟差事怎么看都透露着荒唐。
“我师父今晚抽什么风，大晚上让我去取影印拓本，真怕丢，白天就该让我守在快递站门口。”
齐德龙抱着两本旧书缩在后排，把书往衣服里藏了藏，嘴上还替证果补了一句。
“师爷做事有章法，万一那拓本明早被人拿错了呢。”
郭旭扭头看他，手机差点杵到他额头前。
“少替他装懂，他要真怕东西丢，能等到现在才想起来？”
老陈专心开车，车速稳着往下压，前挡风玻璃外的反光柱一根接一根退向车后。
江枫靠在副驾驶，手掌搭在胸口外侧，残钉藏在底下，热度不高，却一直顺着血往深处钻。
他没把异样露出来，只偏头接了一句。
“师爷平时也这样折腾人？”
齐德龙抓住机会，偷书被抓的心虚散了不少，腰背都直了点。
“大师兄，你没在观里住过，师爷抠门抠到离谱，香客多拿一张平安符，他都要在小本上记账。”
郭旭哼了一声，终于找到能揭老头短处的地方。
“这算轻的，他年轻时给人看风水，主家拿米面油抵账，他当场把米价，油价，路费算得死死的，算到主家想把他请出去。”
齐德龙眼睛亮起来。
“师父，这个能学吗？”
“你先把《道德经》背熟，再学坑人。”
江枫听到这里，唇角动了动，胸口那点热意却把笑压了回去。
郭旭看他一路话少，语气也收了几分轻浮。
“别看师父平时市侩，真碰上事，他比谁都轴。”
车内一下静了，导航提示前方下坡，老陈把车速降下一截。
郭旭靠回座椅，视线落向窗外黑下去的山林。
“当年你爸偷书布阵，人失踪了，观里上下都乱了。那时候老头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江临，说大徒弟私取禁书，违逆师命，坏了观规，青云观也能少担不少反噬。”
江枫搭在胸口的手指停住。
“后来呢？”
郭旭把手机放到腿上，拇指在屏幕边缘压了压。
“后来他一个人跪在祖师殿前，从夜里跪到天亮，谁问都只回一句，徒弟是他教的，出事就是他这个师父没看住。”
齐德龙抱着书的胳膊收紧，没敢插话。
郭旭继续讲，语速慢了下来。
“祖师气脉反冲，山门三年不开，那三年他封了自己半身地气，替江临扛了那口反噬。老头走路都要扶墙，可他不准任何人去白鹤坳，也不准谁骂你爸一句。”
江枫喉间堵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开口。
“他从没提过。”
“他要会提，就不是他了。”
郭旭扯了扯嘴角，笑得发苦。
“卖符时能把香客绕进套餐，真做了人事，反倒藏得比谁都深。”
齐德龙低着头，小声补了一句。
“师爷以前还给白鹤坳送东西。”
郭旭看向他。
“你从哪听来的？”
“我给师爷整理旧箱子，翻到过几张药材单，上面写着白鹤坳，还有冬衣，米面，药费。师爷让我别多嘴，我就没敢问。”
郭旭按了按眉骨，这回没骂他乱翻东西。
“黎云师妹离观后，眼睛看不见，身边又没几个人照应。师父每年都让人送药材和钱过去，还叮嘱不能署青云观的名，只说旧友相助。”
江枫看着前方山路，胸口残钉的热度忽然没那么刺人。
“为什么不署名？”
郭旭答得很快。
“黎云师妹性子硬，署了青云观，她一件都不会收。老头嘴上骂她倔，每年照样送，送完还装没这回事。”
他又想起一桩旧事，手指碰了碰手机壳，随即停住。
“还有我那次。”
江枫转头。
“郭叔的事？”
郭旭叹了口气，没有避讳。
“我年轻时自以为学到点本事，替富商改阴宅，那家人给得多，我脑子发热就接了。后来老头赶到，当场砸了我的罗盘，把我拎回后山读戒律，又替我赔光三年积蓄。”
齐德龙抬头，嘴巴张了张，没敢把话问出口。
郭旭瞪了他一眼。
“少拿这事当故事听。”
他骂完徒弟，又把话接上。
“那次之后我才懂，老头贪财只贪明面上的钱，人命因果他一步都不让。谁拿命换富贵，他能把桌子掀了。”
车里那点轻松彻底散去。
江枫把这些话一件件放到一起，江临出事，黎云离观，郭旭险些害人，证果每回都选了同一条路。
先把人推远，再独自补窟窿。
江枫忽然抬头。
“老陈，慢一点。”
老陈没问原因，车速继续下降。
郭旭察觉不对，坐直身子。
“怎么了？”
江枫回头看他。
“师爷他今晚支开我们，理由太不合理了。”
郭旭的脸沉下去。
“你怀疑取快递是假？”
江枫看向导航的快递站。
“打个电话过去问。”
郭旭拨出电话，听筒里只有机械提示，无人接听。
“师父骗我们下山？”
江枫靠回座椅，脑中把藏书阁里的细节全部串回去。
证果催他离开前，先看了一下墙，后面又顺手把郭旭和齐德龙一起支走。
江枫按住胸口，残钉顺着血流发烫，他把那股烦躁压回去。
“青云观里当时有东西进来了。”
郭旭握着手机，通话界面还在自动重拨。
“爽灵？”
江枫看向车窗外倒退的山影。
“除了它，谁还能跟我跟得这么紧？”
“我当时就该发现的......”
老陈很想问爽灵是什么，但在这个节点，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
江枫看向前方岔路。
“老陈，掉头！”
老陈一脚刹车，商务车轮胎在路面拖出尖响，车身横过半截后稳住，方向盘打满，车头对准回山方向。
郭旭又拨了一遍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接啊，师父你接电话啊。”
齐德龙整个人往前探。
“师父，师爷会不会出事？”
郭旭没骂他，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指尖一次次按下拨号键。
江枫胸口残钉忽然往外烧，热意从肋骨下钻开，视野边缘浮出暗红色细线。
有个不好的念头贴着血肉冒上来。
他抬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抓住安全带边缘，硬把那股念头压回去。
老陈余光瞥见看见他的动作。
“老板？”
“开车。”
江枫盯着山路尽头。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商务车重新冲上回山路，导航还在提示重新规划路线，郭旭手机里反复响着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齐德龙看向窗外，青云观的山门被夜色吞住，往常能看到的几盏院灯全都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