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彪那边还有几处地方要勘测,所以比刘国清慢。沿着湄公河支流往上游走的那一片,山高林密,人迹罕至,从地图上看不出什么,真走进去才知道地势有多复杂。他手下的测绘队员已经累趴了好几个,剩下的也在咬牙撑着。
分别的前一晚,两人坐在驻地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刘国清靠在门框上,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张大彪在那儿摆弄一件稀奇古怪的东西。
那是一套衣服,但不是普通的衣服。
布料是麻袋片子缝的,上面缀着碎布条、枯草、干树叶,花花绿绿的,往地上一扔就跟一堆烂草似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件衣服。“入云龙孙升那小子画的图纸,我找人缝的。”张大彪把衣服拎起来抖了抖,碎布条跟着晃,“在丛林里试过了,趴在地上,敌人从跟前走过去都发现不了。”
刘国清接过那件衣服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粗糙,布料拼接处歪歪扭扭,但思路是对的。把自己伪装成环境的一部分,让敌人看不见你,你就能看见敌人。这玩意儿看着土,但在丛林里比什么先进装备都管用。
“这吉利服,多做几套。”他把衣服扔回去,“梁山那边用得上。”
张大彪把衣服叠了,塞进帆布袋里,又从里面掏出几样小物件——消音器的改进版,比制式的短了一截,套在枪口上不碍事;特制的匕首鞘,绑在腿上抽刀方便;还有几个微型手雷,比梁山现在用的还小一圈,握在手里跟鸡蛋似的。
刘国清拿着那个微型手雷掂了掂,看了看保险装置,比制式的简化了不少,但该有的都有。
“孙升那小子的脑子是好使。”他把手雷放下,“图纸整理好,回去交给段鹏。”
张大彪应了一声,把东西收回帆布袋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张大彪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刘国清。
“刘麻袋,国内的事,我在越南也帮不上忙。你自己小心点。”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跟梁山分队的联络频率和呼号。我已经交代好了,他们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什么事,发报。”
刘国清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兜里。张大彪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屋里跑出来,背着电台,腰里别着手枪,站得笔直。这是张大彪给他配的通讯员,姓陈,闽省人,话不多,但活儿利索。
“小陈跟着你。路上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刘国清看了小陈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车从驻地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小陈坐在后座,电台搁在脚边,耳机挂在脖子上,随时等着接收信号。
刘国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李云龙那封电报——“计划已定,823。”
金门打了两个月,梁山分队撤下来了没有,刘光安那小子还活着没有,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电报来不了那么勤,也不敢来那么勤。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山峦,一帧一帧地往后掠。他想起刘光安从唐山老家走的那天,站在院门口,穿着军装,腰杆挺得笔直,朝他敬了个礼,说“三爷爷,我走了”。他点了点头,说“好好干”。就这一句。
现在想来,好好干这三个字,太重了。
车走了三天。每天傍晚停车休息的时候,小陈都把电台打开,调好频率,等着信号。
除了偶尔收到梁山分队例行公事的信号报告,什么也没有。
李云龙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刘国清不催。他知道金门那边的情况复杂,电报不是想发就能发的。
可随着车子往北走,离国境线越来越近,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九月三十日傍晚,车停在桂省边境的一个小镇上。
第二天就是国庆节,镇子上的供销社门口挂了红灯笼,电线杆上贴着标语,几个孩子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小旗子。刘国清站在招待所窗前,看着街上那几个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小陈在院子里架起天线,调好频率。
刘国清站在旁边抽烟,看着小陈耳朵上挂着耳机,手指在旋钮上慢慢转着。
突然,小陈的手停了。
他听了十几秒,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刘国清。
电报是从闽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国清,国庆快乐。”
落款是一个字——龙。
刘国清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李云龙这货,打仗的时候不发电报,打完仗也不发电报,国庆节倒想起来发电报了。
还没走到门口,小陈在后面喊了一声“刘司长”。
声音不大,但跟平时不一样,带着点犹豫,也带着点害怕。
刘国清停下来,转过身。小陈站在电台旁边,手里拿着另一张纸条,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不是那种“出大事了”的紧张,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为难。
“小陈,你不要把我当成吃人的老虎。有什么尽管说,我心态很好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