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清,你不是不知道国内现在的情况。大跃进,放卫星,各地都在报喜。钢铁产量要翻番,粮食产量要翻番,什么都翻番。石景山是全国的标杆,你的成绩摆在那里,产量翻了几十倍,技术革新全国领先。上面有人盯着你呢。”
刘国清把烟掐了,在烟灰缸里摁灭。
“有人说了,石景山的产量既然上来了,就该放卫星。你们的口号是两年超鞍钢,现在有人觉得太保守,说别说两年了,五八年必须超过鞍钢。”
刘国清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骂。两年超鞍钢,那是他根据石景山的实际产能和技术水平定下来的目标,已经够激进了。现在有人觉得两年太长,要一年,要五八年就超。这不是在搞工业,这是在搞运动。
“钟山岳站出来反对了。”
段部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佩服,也带着点无奈。
“他说,这是部里既定的政策,不能改。石景山用了两年时间,产量翻了十几倍,基本跟鞍钢持平,这已经是奇迹了。再加,就是扯淡。搞工业不是吹气球,不能说大就大。”
刘国清听到这儿,心里头热了一下。
钟山岳这个老搭档,在联席会议上他拍板定下来的事,他替他扛着。别人要加就加嘛,反正到时候谁也完不成。
可如果完不成,到时候反过头再来找麻烦,找的就是他刘国清。
钟山岳站出来反对,是把火力引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呢?”刘国清问。
“然后他就被拉回冶金部批判了。”段部长的声音沉下来,“王部长在尽力保他,就怕发展到对他过去履历的纠察。你也知道,他早年在根据地部队打没了,好几次都解释不清楚部队打没之后,到底去了哪里,因为收留他的老乡失踪了,这事本来不算什么,真要有人做文章,那就是大问题。”
刘国清心里一沉。查履历,这是要往死里整的节奏。
“另外,”段部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上头安排了一个姓钟的同志兼任石景山的厂长。这个人,你回去就知道了。”
刘国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兼任厂长?
石景山的班子是他在的时候定下来的,钟山岳是厂长,安朝军是副书记兼总工,几个人搭班子搭得好好的,突然空降一个厂长来,这是什么意思?要动他的地盘?
“你这个老搭档,”段部长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反对高指标的事还没完。李副部长至少还在部里,老刘至少还有个位置。钟山岳是直接从厂长的位置上被拉走的,现在连个职务都没有,在家等着。冶金部那边说问题查清楚之前不能安排工作,也不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
刘国清没说话。他在想,钟山岳在联席会议上帮他扛雷,现在雷炸了,钟山岳被炸得连位置都没了。
而他刘国清在越南,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这叫什么事儿?
要破局其实就很简单,只要弗拉基米尔还在,刘国清甚至都不需要动用任何底牌,像这种事,只要请杨秀芹的银桥老弟,那位的卫士长说个话,就能把这位新来的钟厂长赶出去。可刘国清不准备让秀芹出面,用不着!而且,不是这个时候用的。
就一个弗拉基米尔就够了!
外人不知道他跟弗拉基米尔到底有多铁,一个刚刚过来石景山的新兵蛋子就妄想夺权,那他妈的老子刘麻袋这几年就白混了。
刘麻袋但凡开口,弗拉基米尔直接就能给这姓钟的一个大耳刮子!!得罪一个援建代表,意味着什么?
段部长看刘麻袋一副沉思的模样,生怕这小年轻一时间扛不住压力,于是往前倾了倾身子。
“国清,你别多想。赵部长让我转告你——你这次回去,先别急着跟姓钟的硬碰硬。他是上面派来的,你跟他对着干,吃亏的是你。历史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正确的说法的,但不是现在。”
刘国清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赵部长还说了,”
段部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这次回去,绕路走,慢慢走。不着急。部里没催你回去,冶金部也没催你。你可以在越南多待几天,也可以在路上去几个地方转转。赵部长说了,你这次回去,要是能稳住,你就要提部长助理了。”
刘国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部长助理,副部级。他今年三十四,在正厅级的位置上干了好几年了,够升的资格了。但提部长助理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要看上面的意思,要看部里的意见,还要看各方势力能不能达成平衡。
段部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话我带到了。你自己琢磨琢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钟厂长的事,你别太往心里去。他在冶金部也不是没人,王部长保他,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大事。你在外面把自己稳住了,就是对得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