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晚。
伊莲娜把绳子系在腰上的时候，打了三个死结。
“我没下过海，水太深会不会闷死？”
林烬蹲在沙滩上整理薇薇安昨晚留下来的一小袋潮汐石碎片，头都没抬。
“你是二阶精灵，闭气至少能撑几十分钟，别往深处去，先在浅礁区转一圈。”
伊莲娜把裤腿卷到大腿根，赤着脚踩进水里，海水漫过脚踝的时候她的脸皱了一下。
“咸的，真难受。”
她往前走了几步，水到膝盖了，回头喊了一声。
“罗莎莉亚，你的灯呢？”
罗莎莉亚站在沙滩高处的礁石上，斗篷还没摘，听到喊声之后伸出右手，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
光球飘到海面上方三尺的位置悬停，照亮了浅水区的沙底和碎石。
几条小鱼受惊窜走了。
伊莲娜低头看了一眼水下，二阶精灵的视觉在海水中被盐分和悬浮物干扰了不少，但基本的地形还是能看清。
“水底石头缝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鱼，圆的，带壳。”
林烬站起来走到水线边。
“什么颜色？”
“灰白的，拳头大。”
“那是海胆，别碰，扎手。”
伊莲娜撇了撇嘴，继续往前蹚了几步。
水到腰了。
她捏着鼻子，整个人往下一蹲，脑袋没入水面。
十秒后她冒出来，甩了一头水。
“水底下有个洞，黑乎乎的，往里走的话得全浸下去。”
林烬在岸上打了个响指。
“薇薇安。”
海面远处泛起一圈涟漪，薇薇安的脑袋从水下浮出来，耳后的鳍膜在阳光中收回去了一半。
她游到浅水区站起来，蓝色鳞片从小腿上缓慢消退。
“她说的那个洞我知道，海湾东侧礁群下面有三个天然岩洞，最浅的那个深度大概四个人高，最深的那个我上周潜下去过，底部有一片发光的贝壳，但我没动。”
林烬的胸口热了一下。
“发光？什么颜色？”
薇薇安想了想。
“淡蓝，很暗，贴着岩壁长的，扣不下来，我用手推了一下，硬得很。”
林烬看向伊莲娜。
“你的视觉能穿水看多远？”
伊莲娜眯起眼，二阶感知全开。
绿色的光在她瞳孔边缘转了两圈，视线越过浅水区的杂质，穿入海面下方。
“能看到底，大概……五十步左右开始模糊，再远就不行了。”
“够了，你在岸上帮我看方向，我和薇薇安下去一趟。”
伊莲娜从水里走出来，衣服全湿了，裤子贴在腿上，她浑不在意地往礁石上一坐，两条长腿甩着水。
“你下去？你又不会在水底待太久。”
林烬脱了外套扔在沙地上，把袖子卷到肘部。
“我有十字架，水下能撑住。”
薇薇安在旁边站着，犹豫了一下。
“我可以在水下给你做一个气泡罩，但持续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再长的话我的控水精度会下降。”
林烬点了一下头。
“十分钟够了，下去看一眼就上来。”
罗莎莉亚在礁石上急了。
“主，让我跟着吧，我可以在水面上保持照明……”
“你在岸上亮着就行，别飞，白天翅膀张开太扎眼。”
罗莎莉亚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加大了掌心白光的亮度，照得整片浅水区的能见度又高了一截。
远处港口方向有几个渔夫扭头看过来，对着海面上凭空出现的白光指指点点。
林烬走进水里。
海水从脚踝往上升，到膝盖，到腰，到胸口。
十字架碰到海水的那一刻剧烈地跳了一下，不是痛，是兴奋。
那种感觉和上次在废弃栈桥时一样，但更清晰了。
水底有东西在回应它。
薇薇安已经滑入水中，鳞片在水面下铺展开来，蓝色的光沿着她的小腿和手臂蔓延。
她游到林烬身边，双手往外一推，一层薄薄的水膜包住了林烬的头部，空气被封在里面。
“走吧，跟着我。”
两个人沉入水面以下。
岸上，伊莲娜趴在礁石最高处，下巴搁在胳膊上，二阶绿瞳紧盯着水下两个模糊的人影。
“往左偏了，再往东走三步，对，那个黑洞口就在前面。”
她的声音传不到水下，但林烬走之前在十字架里留了一条和树人共享视野类似的单向链接，伊莲娜的视觉信息能被十字架接收到。
水下的世界比林烬想象的开阔。
白鸥海湾底部是一片倾斜的岩床，上面覆盖着海藻和碎珊瑚，各种颜色的小鱼在石缝间穿梭。
薇薇安在前面带路，动作流畅得几乎不搅动水流。
她的右手往前一指，前方二十步外，一个直径约两人宽的黑色洞口嵌在礁石群底部。
洞口边缘长着一圈暗红色的海绵体，随水流轻轻摆动。
林烬游过去，十字架的温度又升了一截。
薇薇安跟在后面，用手掌拨开洞口的海藻，示意林烬往里看。
洞壁内侧，贴着岩石表面，零零散散地长着十几片指甲大小的贝壳状物体。
淡蓝色的荧光从壳体边缘渗出来，微弱但稳定，和生命之石的光谱接近，但色调更冷，带着一种湿润的质感。
十字架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林烬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片壳体。
硬，非常硬，指甲掐上去一点痕迹都没有。
壳体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粘液，触感冰凉，林烬的指尖传回了一种奇特的震动感，很轻，很有节奏。
这东西在呼吸。
林烬没有硬扣，他记住了这片壳体的形状和位置，抬手示意薇薇安退出。
两个人从洞口退出来，往水面方向游去。
冒出水面的时候，气泡罩碎了，海水灌了林烬一嘴。
“呸，咸死了。”
伊莲娜在礁石上探着头往下看。
“怎么样？找着了没？”
林烬游到浅水区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水。
“找着了，洞里有十几片发光的贝壳，长在岩壁上，活的。”
罗莎莉亚在高处收了白光，斗篷下面的翅膀不安分地鼓了两下。
“活的？能吃吗？”
伊莲娜回头瞪了她一眼。
“谁问你能不能吃了。”
林烬从水里走出来，在沙地上坐下，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撩了一把。
“那东西扣不下来，壳体和岩壁连在一起的，需要工具。”
薇薇安从水里站起来，鳞片缓缓收回皮肤下面。
“我在水下能制造高压水刀，用水流切割岩壁把贝壳连着一层石头一起削下来，但这样会破坏壳体周围的共生环境。”
林烬想了想。
“先不急着取，让它长着，等我确认这东西的属性再动手。”
他回头朝远处看了一眼。
码头方向，有两个穿灰色外套的人站在防波堤上，正往白鸥海湾的方向张望。
距离太远，普通人看不清这边在做什么。
但伊莲娜的二阶视觉已经锁上了。
“有人在看我们，两个，穿灰衣服的，站了有一会儿了。”
林烬没回头。
“是码头东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别管他们，让他们看，看到什么他们自己害怕。”
远处的灰衣人对视了一眼，转身离开了防波堤。
港口方向的酒馆里，已经有水手在传今天的新鲜事了。“白鸥海湾那边又有白光了，比昨天更亮，你说那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