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逸怀里抱着那本古朴的书籍,脚步不急不缓地穿行在图书馆幽深的过道之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遭已经彻底静了下来。周迅早就没了踪影,就一直安静跟着的任满,也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了层叠的阴影里。
偌大的图书馆里,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侧高耸入云的檀木书架。
一排排书脊整齐排列,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仅凭肉眼去看,这些安静陈列的纸质造物与凡俗世界里的藏书没有任何区别,让人完全无法将它们与一个个波澜壮阔的独立世界联系起来。
【知识】究竟为何要在这里“留存”如此之多的世界?
任逸的目光扫过书脊上模糊的字迹,心里掠过一丝轻微的感慨。
他的身影在书架间的窄缝中向前掠过。
从侧方的视角望去,高大的书架如同切割画面的黑色栅栏,任逸的身影在栅栏的间隙里明灭闪烁。
这一秒还能看清他微垂的眼睫与衣角,下一秒便被厚重的书架遮挡,待到再从下一道缝隙中显现时,他的身形已然拉出了一道淡淡的、仿佛水墨晕开般的虚影。
步履不停,他的轮廓在光影交错间逐渐变得模糊。
起初只是拖曳出几缕白色的雾迹,紧接着,整具人形的边界像是被无形的风吹散,彻底垮塌、消融,化作无声流溢的浓雾。
若有人此刻能从穹顶俯瞰,便会看到在呈螺旋状的书架迷宫中央,突兀地涌起了一片乳白色的浓雾。
这雾气浓稠得如同刚刚煮沸的牛奶,带着一种温润却令人心悸的质感,沉甸甸地贴着地面铺展开来。
它没有发出任何呼啸声,只是顺着书架间的夹缝、书籍与挡板间的微小空隙,甚至直接渗入合拢的书页之间,自由而优雅地漫溢开去。
原本徘徊在书架旁、那些捧着书的半透明穿书者灵魂,在乳白浓雾的掩映下迅速淡化,直至彻底隐没不见。
空旷寂静的过道里,只剩下一本本失去了依托的书籍,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在浓雾的托举下微微起伏。
一切都在绝对的静默中发生,幽深,且诡秘。
或许过去了一个世纪,又或许仅仅只是一瞬。
哗啦啦……
死寂的图书馆深处,忽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书页翻动声。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哗啦啦啦啦……
成百上千道翻书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由近及远,密密麻麻。
那声音起初像是夏夜里骤然落下的急雨,随后又化作了狂风吹过林海时的树叶摩挲声,在乳白色的浓雾中交织成一片宏大而有序的交响。
“砰!”
一声沉闷而突兀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打断了这片和谐的韵律。
就像是某个躲在暗处的家伙恼羞成怒,狠狠地将手中的书重重合上。
“砰!”“砰!”
遥远的书架深处,合书的闷响此起彼伏地传来,东一下,西一下,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急躁,极力试图扰乱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翻书节律。
哗啦啦啦啦啦……
砰砰砰!
浓雾深处,一场外人无法窥见的战争正无声地铺陈开来。
每一道翻书声的响起,都意味着乳白浓雾顺着因果的脉络,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一本书内;而每一声暴躁的合书声,则是潜伏在文本夹层里的【赝作学家】在疯狂斩断联系、封锁书页。
可乳白的雾气却无孔不入,顺着书脊的缝隙、顺着那些早已扎根在灵魂深处的白色种子,优雅而从容地漫过了一道又一道防线。
时间在这场浓雾中的博弈里失去了刻度。
或许是外界的须臾,又或许只是书中世界漫长的一生。
“撕拉……”
一声尖锐的、仿佛厚重羊皮纸被硬生生扯碎的声响刺破了浓雾,冥冥之中,似乎还夹杂着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凄厉惨叫。
紧接着。
“咔嚓。”
细密的、仿佛某种小型兽类在研磨与咀嚼脆骨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架间清晰地回荡开来。
随着这声清脆的咀嚼,周围原本疯狂作响的合书声猛地一滞。
“咔嚓、咔嚓……”
咀嚼声不紧不慢地响起,每响一声,远处那零星的合书声便向后退缩一分。
覆盖的范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节奏也一点点变得迟缓、滞涩。
到了后来,这场原本剑拔弩张的规则对抗,彻底演变成了一场猫戏老鼠般的追逐。
“碰碰”、“啪啪”的合书声变得慌乱不堪,在书架的各个角落里东躲西藏,行迹飘忽不定,透出一股狼狈的惊惶。
而乳白色的浓雾却始终保持着优雅的步调,不紧不慢地合围上去,将一缕缕逃窜的漆黑错字尽数吞没。
直到某一刻,最后一声微弱的合书声戛然而止。
图书馆里再也没有响起任何杂音。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嗝……?”
浓雾中央,传出了一声小小的、带着几分迷茫的吐气声。
乳白色的雾气缓缓向上升腾,任逸抬高了意识,将自己的视野悬停在书架顶端上方一点的位置,俯瞰着下方恢复了平静的纸墨森林。
过去多久了?
书中世界与图书馆现实的时间流速本就不同,甚至每一本书内部的时间刻度也各有差异。
同时在成百上千个故事线里多线作战,即便是他也感到意识像是一团被揉乱的毛线,透着一股懒洋洋的迟钝。
紧接着,一股沉甸甸的饱腹感从意识深处翻涌上来。
任逸在半空中微微晃了晃,那股沉重感差点让他一不小心从书架顶端跌落下去。
“嗝。”
又一个饱满的嗝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是吧,又来?
任逸有些无奈地晃了晃雾气凝成的脑袋,暗自琢磨着这种状态下该怎么止嗝。
人类时期好像有憋气三十秒或者小口喝三十口水的偏方,可现在自己连肺和嘴都没有,上哪儿憋气喝水去?
算了,先把正事办完。
他收敛心神,感知如水银泻地般向四周铺开,搜寻着那个在最后关头彻底销声匿迹的【赝作学家】。
就在这时,黑暗的虚空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坚韧的感知撕扯。
一颗种子正在向他传来召唤。
原来,还剩最后一本书。
任逸瞬间打起精神,顺着那道因果联系望去。看清那本书的轮廓时,他微微一怔。
怎么会是她?她不是最初被自己种下种子的那几本书之一吗?
任逸对这个故事有着很深的印象。
那是个魔法少女的故事,而那个名叫陈小满的姑娘,也是所有穿书者里最先觉醒、灵魂契合度最高的一个。
按理说,有她这个原作者亲自下场改写剧情,这本书应该是最早结束混乱的才对。
不考虑境遇,单纯从灵魂天赋来看,她的能力应该也是这批人里最强的几个……
为什么兜兜转转到最后,唯一还卡在循环之外、没有彻底平息的,反而是她的世界?
没有多想,任逸收拢起一缕意识,顺着种子的牵引,瞬间沉入了这最后的一本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