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号矿道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热带山区的落日将整片天际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三人沿着来时的矿道小路原路返回,当晚在碧瑶郊外一处半废弃的日军侦查站过夜。第二天凌晨,他们再次脱离车队,向北深入卡加延河谷。
B-07号溶洞藏在河谷东侧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里,入口被巨大的蕨类植物和垂下来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加藤对照坐标清单确认位置后,蹲在入口处用手电筒贴着地面照过去,几根极细的金属丝横穿在钟乳石之间,几乎和天然钙华纹路完全融为一体。他小心翼翼地在右侧三米外的碎石堆里翻出一块火山岩,岩石表面刻着模糊的十字标记,用尖嘴钳夹住底部露出的金属连杆逆时针旋转两圈,绊线应声松弛。深入溶洞后,天然大厅里堆满了贴着封条的木箱和铁柜,正中央钟乳石柱的凹槽里嵌着一个绿色保险柜,周围布了六组绊发雷。加藤花了整整四十分钟逐组拆除,额头的汗顺着伤疤淌到下巴。保险柜打开后,里面又是差不多三四百根金条和一本物资清单。玲子清点完毕,重新锁上柜门,招呼两人往外走。柳絮照样走在最后,十几秒后大厅里所有贴着封条的东西全部消失。
而地图上第三个藏宝地在卡加延河谷上游一处废弃水电站的地下机房。入口隐藏在水轮机检修井底部,要沿一架锈迹斑斑的铁梯往下爬十五米。井底积着齐膝深的死水,腐臭味令人作呕。地下机房的铁门把手上连着细如发丝的铜线,另一端没入墙壁上的铸铁接线盒,那是电解触发装置,一旦有人直接转动把手,电流中断,雷管引爆墙壁里的炸药,配重井里两千吨水会在三分钟内灌满整个机房。加藤花了近一个小时用备用铜线绕过触发回路,推开铁门后,机房里码着几十个军用弹药箱,全部贴着封条。正中央保险柜嵌在废弃水轮机的铸铁底座里,打开后又是三百八十根金条。玲子清点完毕,重新锁上柜门,朝铁门走去。
柳絮走在最后,十秒之内,地下机房里所有东西一扫而空。
但这一次,当她从铁门挤出来时,等在检修井底的松田玲子和加藤同时转过身。两束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打在她脸上,两声拉动保险栓的脆响在井底响起。两人的枪口稳稳地指着她的眉心。
“加藤,去看下黄金还在不在?”松田玲子对着旁边的加藤说道,接着她看向柳絮,声音冰冷中充满怀疑,“高野小姐,你能否告诉我每次你走在最后的目的是什么?”她往前逼近半步,枪口几乎顶到柳絮的胸口,“你觉得我会相信‘镜头盖掉了’这种鬼话?”
很快折返回来的加藤,脸色漆黑,对着松田玲子摇了摇头,“里面的金条和其他珍贵物品全都没有了?”然后他举起枪,咬牙切齿的问。“我希望高野小姐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的话我不保证你能活过两分钟。”
柳絮举起双手,嘴角却缓缓弯起一个弧度。她笑了。
“松田小姐,加藤君,既然你们发现了,那我也没必要再瞒你们了。”她的语气轻松,“你们先把枪放下,我可以解释。我相信解释完以后,你们可能会想跟我重新谈谈合作条件。”
“说。”玲子的声音依旧冰冷彻骨。
柳絮缓缓放下右手,动作很慢,确保每一个动作都在两人的注视之下。她把右手伸进制服内侧的口袋,加藤的枪口立刻跟着她的手移动。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徽章,摊在掌心,这是比普通硬币略大一圈,表面泛着暗沉沉的哑光,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一把钥匙。是美国战略情报局最高级别外勤特工的权限徽章,代号‘幽灵协议’。持有这枚徽章的人,有权调用情报局在远东战场部署的一切非常规资源,包括空间压缩与传输装置。”柳絮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B-03和B-07的黄金已经被我传送到了菲律宾以外的地方。至于具体是哪里,恕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们。”
松田玲子和加藤对视了一眼。加藤的眼神依然冷静,但玲子的眼神开始松动。她的枪口微微抖了一下,声音里的质疑依然尖锐:“你战略情报局的人,还有空间传送装置?这是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听过?”
“因为我的级别比你要高啊。我的命令是渗透第十四方面军司令部,获取山下奉文的绝对信任,查明‘黄金百合’计划的全部细节。你一直以为我是德国情报局的K-04,这些都对,也都不对。我真正的身份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战略情报局,远东处,编号G-07。”她抬起眼睛,直视玲子的枪口,“你的上级,卡尔·迈尔斯上校,三个月前在关岛被日军俘虏,是我通过中立的红十字会渠道把他换回来的。而至于空间传送装置,这个是美军的最新研究成果,以你的级别目前还不够知道它的作用。”
松田玲子的瞳孔猛地放大。井底的死水映着三束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晃动出破碎的光斑。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松田玲子缓缓放下了枪。她没有把枪收起来,而是垂在身侧,枪口指着地面。自嘲的道。“没想到你骗了我这么久,我在想是不是开始,你就在利用我。”
“彼此彼此。”柳絮语气更显得近乎真诚,“只不过我比你多走了一步棋。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合作条件了吗?”
松田玲子虽然没有再说话,但她垂下的枪口就是回答。加藤也缓缓放下了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然带着审视,但已经没有之前的剑拔弩张了。三人从检修井底沿着铁梯爬上来,重新回到地面上。热带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河谷在热浪中蒸腾着若有若无的水汽。
就在他们准备讨论下一步行动计划时,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天边传来。像是远处山谷里响起的闷雷,但很快就变得震耳欲聋,那是重型轰炸机引擎满负荷运转时特有的咆哮。
柳絮猛地抬头。云层之上,几个银白色的金属光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移动。光点迅速变大,露出了B-24解放者重型轰炸机的轮廓,机翼上涂着美军陆军航空队的白色星形标志。机群排成标准的战斗编队,领头的一架已经压低了机头,开始进入俯冲状态。机腹下的弹仓门缓缓打开,黑色的炸弹一枚接一枚地脱落,在空中划出死亡的抛物线。
“散开——!”柳絮的吼叫声被爆炸的巨响完全吞没。
炸弹落在他们左侧不到一百米的位置,冲击波裹着碎石和泥土像一堵无形的墙横扫过来,将三人齐齐掀翻在地。柳絮的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嗡鸣,眼前的景象被爆炸扬起的烟尘和火光搅得天旋地转。第二枚炸弹紧接着落下,这次更近。爆炸点就在检修井附近,井口的铁梯被冲击波撕成了麻花状,碎石如雨点般砸下来。
松田玲子趴在地上,手枪被爆炸的气浪从手里震飞出去,滑到了几米外的泥泞中。加藤半跪在一块岩石后面,一手捂着被弹片划破的肩膀,另一只手还在试图举起手枪,但剧烈的耳鸣和眩晕让他根本无法瞄准。他们两人都本能地扭头去看那枚炸弹的落点,枪口在那一瞬间偏离了目标。这一秒的间隙,对柳絮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翻身而起,一脚踢在松田玲子伸出去够枪的手腕上,将那把南部九四式踢飞出去。同时她的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了加藤握枪的手腕,借着他肩膀受伤吃痛的瞬间往外一拧,加藤闷哼一声,手枪脱手落地。然后她从储物空间里直接抽出了两把备用九四式,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两人的眉心。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用时不到三秒。
头顶的轰炸机群完成了第一轮投弹,轰鸣着拉起机头转向,准备第二轮俯冲。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燃烧的灌木,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炸药和焦土的刺鼻气味。
松田玲子捂着被踢伤的手腕,半跪在泥泞中,抬头看着指向自己的枪口。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嘲讽。她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用轻柔的语调说道:“你想杀我,难道你刚刚说的是假的么?哼,如果你真的杀了我,那些美国人不会放过你的。我的情报已经传回了总部,如果他们接不到我的定期联络,就会启动紧急预案。到时候整个吕宋岛的盟军情报网都会追捕你,你觉得你能活着把那些黄金带出菲律宾?”
“哦,是吗?”柳絮歪了歪头,她的枪口纹丝不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我无所谓啊。杀死你们,美国人会知道是我干的么?我有一百种方法制造死亡假象,如果杀掉你们能让我更安全,那我为什么不下手呢?”
她说完这句话时,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那笑容让松田玲子心里最后一丝底气彻底崩塌。
加藤捂着肩膀上流血的伤口,一言不发地看着柳絮。他的眼神里没有玲子那种嘲讽和不甘,只有一种残酷的评估。
又一枚炸弹在附近炸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淹没了所有声音。柳絮在爆炸的间隙中往后退了两步,保持着枪口的锁定,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丛林。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可以作为撤退路线。她必须在美军第二轮俯冲之前脱离这片开阔地。
“现在我们重新谈一谈合作条件怎么样?大家都是求财的,彼此虽然身份有很多重,但是我想我们的目标都是一样,那就是求财,后面的黄竟我们自己得到不是更好么?毕竟我们某种身份上可都是日本人,何必自相残杀便宜了那些洋鬼子!”柳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