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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他生病了

    段妄捻着筷子的手一抖,心里有千千万万个答案能回答这句话,却不想说。

    “你觉得呢?”

    “你把我抓来,就是为了打我?”司徒岸偏着头,带着哭腔:“打完我再让我陪你吃饭?”

    “是,我以前是甩了你,很伤人我知道。”他吸着鼻子:“可是,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你还是挺好的吧?你现在要报复我,那我也挨了打了,你还不让我走吗?”

    “你现在……”司徒岸垂下眸子,半阖着眼:“你现在有男朋友啊,你把我放在这儿,算什么?”

    “我又不是小孩子。”司徒岸抿着嘴:“这里是沪海,我所有的老同学老朋友都在这,让人知道我给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做小三,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名声。”段妄也垂了眸,似有困惑:“比和我在一起更重要?”

    “哈?”司徒岸回头,已经完全搞不懂段妄现在的脑回路了:“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对,”段妄自顾自的,又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神情既呆滞又清醒:“你早就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名声比我重要,钱比我重要,什么都比我重要。”

    是我傻。

    真的是我傻。

    幻想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

    幻想我们再见面之后,你对我还有一点点不舍。

    我怎么就是不明白,我于你而言,从来都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

    爱?你哪懂什么是爱。

    我可以为了你放弃一切,所谓时间,名声,金钱,哪怕自由,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倘或你肯爱我,这些究竟算他妈的什么东西。

    刹那间,段妄眼睛彻底冷了,幽暗的气息从心底漫延上来,转眼便将他拉回海岛上的新年。

    “你,”司徒岸大睁着眼睛。

    “无所谓你怎么想,陪我吃完这顿饭,我就送你回去。”

    说罢,段妄放下筷子,转手捏住司徒岸的下巴,又徒手抓起半只螃蟹,强行塞进了司徒岸嘴里。

    “你要吃,我要你吃。”段妄眼神执拗,语气带着浓的化不开的悲伤:“年夜饭,我做了一天一夜的年夜饭,你不吃,你为什么不吃,你为什么不回家。”

    一种令人心惊的伤痛,同螃蟹一起进了司徒岸的嘴里,苦而辛辣。

    司徒岸短暂的愣了一瞬,随后整个身体都被刺透了。

    此刻段妄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在石榴别苑里发疯时的样子。

    人执着到一定境界,就会变成痴,而痴,就是段妄此刻的表情。

    “小妄?小妄你怎么了?”司徒岸抓住段妄往他嘴里塞螃蟹的手:“小妄?”

    “吃啊!”像兽类发自内心的悲吼,段妄红着眼:“你凭什么不吃!你说过你喜欢吃的!你说过喜欢吃我做的饭!”

    “唔!”

    厚重的酱汁和着大半只螃蟹,一下被段妄塞进了司徒岸嘴里,为了让他咀嚼吞咽,段妄又狠狠捂住司徒岸的嘴。

    “咽了!”

    “咽了!”

    “不要骗我!”

    “咽下去!”

    “咽了!”

    司徒岸目光惊恐,可这样的惊恐只持续了几个呼吸。

    忽然地,司徒岸用巧劲儿挣开了段妄捂着他嘴的手,又猛地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段妄。

    他艰难的吞下未经嚼碎的螃蟹,脸上糊满酱色的油汁,整个人十二万分的不体面。

    “我咽了,”他抱着段妄的脖子,声音战栗:“我咽了,小妄,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过,叔叔咽了,你不要难受。”

    所谓久病成良医,这世上没有比疯子更懂得疯子感受的人。

    对于段妄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司徒岸先是错愕,而后便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心痛。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会把他伤害的这么深。

    他以为他会早早醒悟,认定他是个不值得的人,继而彻底忘记他。

    可他忘了,段妄是一个何等孤独的少年,他的世界和他不一样。

    他们认识的时候,他才刚刚失去了朋友,妈妈爱他,却不理解他。

    那些被抛弃后的苦楚,他是不是都一个人咽了?咽不下去时便熬着,渐渐就熬出了魔障。

    他总幻想着他会去找别人,找一个真正疼爱他,怜惜他的人。

    可他怎么就忘了,小朋友跟他,完全是两个类型的人。

    他是能狠下心刮骨疗毒的成年人,可小朋友,他二十岁的小朋友,却是只记吃不记打的笨蛋小狗。

    事到如今,他最恨最恨,最痛最痛,也不过是自己没有回家,没有吃那顿年夜饭。

    他甚至不恨他和别人远走高飞,只恨那时的自己……一无所有。

    一瞬间,彻骨的痛意冲上四肢百骸,司徒岸什么都懂了。

    他抱着段妄的脖子,泪眼迷蒙,这一刻才彻底醒悟自己的自私。

    二十岁的段妄治愈了他,可他却在他二十岁的时候,给他留下了永远不可磨灭的创伤,把他变成了和自己一样的精神病人。

    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以为就凭自己,还不足以让他伤到这个地步。

    “小妄,”

    司徒岸着急地摩挲着段妄的后脑勺,短短的发茬刺在手心里,是令人心痛的熟悉感。

    “我不知道。”他着急的哽咽:“我不知道你会这么伤心,我以为你会忘了我,怎么会这样,你不要这样,不要再想着从前,这样下去会生病的,你不要再想着我,你怎么能为了我这种人,痛苦到这种程度。”

    段妄半闭着眼,从说要送司徒岸回去,再吼过那一气后,他就好像被抽去了脊骨的动物。

    “能不能,不再要再这么,”段妄目光空洞,抽动着眉头:“假惺惺了?”

    “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能随时装出一副,很爱我的样子?”

    ......

    深夜,段妄去了一楼的次卧。

    次卧装修时被当做客房规划,内里有床,却没有添置被褥。

    段妄平躺在床垫上,看黑漆漆的天花板。

    今天面对着司徒岸发疯,是第一次,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有发疯这样的行为。

    他闭上眼,想起还没来沪海的时候。

    那时他排满了自己所有时间,拼命的转移注意力,试图逃避那些毁灭性的痛苦。

    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过往和那人相处的每一帧画面,还是会像鬼一样钻进他脑子里。

    他躲无可躲,退无可退,只好半夜出门去跑步,一直跑到天亮,筋疲力尽,再回来睡一会儿。

    这样的深夜外出,贺美心和黄阿姨发现不了,可爱鹿会发现。

    每当他摸黑走出客厅,它再困也会尾随着他出门,于是他跑,它也跑。

    第一次发疯,就发生在这样一人一狗的晚上,他被痛苦逼得没了退路,哭着回头看那无辜的大狗。

    “你走!”他蹲下身,近乎绝望的道:“我不要你了,你是他的狗,他不要你我也不要你,你跟我干什么?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爱鹿歪着头看他,听不懂人话,也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站起来,满脸的泪被夜风吹成冰,又手忙脚乱的扑进路边的草丛里找石头。

    第一块石头砸在爱鹿脚边,它吓了一跳,发出害怕的呜呜声,却怎么都不走。

    第二块石头,砸在爱鹿的屁股上,它痛了,发出更伤心的呜呜声,着急的乱窜了几步后,仍看向他。

    第三块石头,爱鹿躲开了,已然不敢再靠近段妄,却不离开,怎么都不离开。

    三块石头过后,一人一狗的夜跑,不再那么亲密无间。

    主人在前面跑着,大狗在后面跟着。

    大狗啊大狗,怎么那么可怜。

    主人都用石头砸你了,你怎么还死乞白赖的跟着他,还亦步亦趋的,在这无边黑暗里,走他走过的路。

    就这么贱。

    就这么没自尊。

    就这么不拿自己当人看。

    隔天,清醒过来的段妄,看到了守候在床边的爱鹿,正在冲他摇尾巴。

    那一刻的后悔和痛心,硬生生逼出了他一场,哪怕被抛弃当天都未曾有过的痛哭。

    他抱着爱鹿,反复的道歉,哭的头发都汗湿了。

    哭到黄阿姨都急匆匆跑来,担心他是不是受伤了。

    他只是摇头,用力的摇头,反复说着对不起,又反复说着,好痛苦,好痛苦。

    痛苦到差一点点,就要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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