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外头那条土路连个灯都没有,黑黢黢的,只能借着屋里透出去的一点光,看见路边草叶的影子和远处几棵树黑乎乎的轮廓。
“大师兄,回城里的车……”
“没了。”陆远舟答得干脆,“这个点早就没车了,最后一班是下午四点多,赶不上。”
说完这话,脸上的表情带了几分过意不去,叹了口气:“这事儿闹的,你是来看我的,结果帮着忙了一整天不说,还回不去了。
乡下地方连个招待所都没有,还得去村里借宿。头一回来,让你遭这个罪。”
“大师兄,你这话说的。”
“帮忙是我自己要帮的,又不是你把我按在那儿不让走。再说,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来,那种时候我要是拎着包走了,岂不是不讲义气。再说了,就算师父知道也只会夸我做的好。”
陆远舟被她这话说得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倒是会替我开脱。”
“本来就是实话。”沈青梧把话头收回来。
“行,咱先吃饭?”
沈青梧:“对,先吃饭。这菜中午炖的,现在热一热,味道差是差点,可冬天东西坏不了,吃着没毛病。”
陆远舟看了看锅里,中午炖的时候还挺像样,这会儿再一看,白菜软塌塌地塌在锅底,土豆碎成了泥,汤水浑浑的,卖相确实不怎么好看。
陆远舟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菜我自个儿吃没问题,拿来招待你,有点不像话。”他把锅盖搁下来,挽了挽袖子,“你坐着,我来炒两个新的。灶上还有鸡蛋,炒个鸡蛋快得很。”
“别。”沈青梧伸手拦了他一下,“都这个点了,饿得前胸贴后背,还炒什么新菜。吃啥不是吃,热一热,填饱肚子就行。”
锅盖重新盖上,拍了拍,“大师兄,快热菜吧,我现在只想快点吃到肚子里,别的都是虚的。”
陆远舟嘟囔了一句:“头一回来,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上。”
“怎么没吃上?有肉有菜,这不挺好。”沈青梧往灶膛前头一蹲,拿火钩子把余火拨了拨,“你热菜,我烧火,赶紧的。”
陆远舟没再坚持,拿铲子翻了翻。
沈青梧在灶膛前头添了两根柴,火苗蹿起来,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冒了泡,热气腾起来,把灶房熏得暖烘烘的。
饭热好了,两个人端到前头屋里,在旧桌子上面对面坐下来。
菜盛在盘子里,卖相确实不好看,可热腾腾的,咸菜就着吃,倒也下饭。
两个人都饿了,谁也没说话,低头扒了一阵。
吃到一半,陆远舟搁下筷子,说了一句:“头一回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娇滴滴的城里姑娘。”
沈青梧抬头看他。
“师父信里夸你本事大,我心想,本事再大,那也是家里娇养长大的,没吃过苦。今天这一看,”他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是我看走眼了。病人一个接一个地看,药一包一包地抓,手底下利索得很。”
“大师兄,瞧你这话说的。”沈青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我啊,从小在乡下长大的,小时候跟着奶奶采药,走山路一走就是一整天。娇滴滴这三个字,跟我搭不上。”
“看出来了。”陆远舟把筷子拿起来,又扒了一口饭,“下回师父再写信夸你,我还得再添两句。”
“哈哈,那我得高兴坏了。”沈青梧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搁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这么多人夸我,回头我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陆远舟把碗搁下来,拿手背蹭了蹭嘴,“你啊,才不会。”
沈青梧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陆远舟把碗筷收了,端到灶房去洗。沈青梧站起来跟过去,伸手要接碗:“我来洗,你歇着。今天看了一天的病,比我累。”
“不用。”陆远舟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没让她接,“你是客人,坐着去。”
“什么客人,我今天在这儿待了一整天了,又是抓药又是开方子,早不算客人了。”
陆远舟把碗搁进盆里,拿瓢舀了水,“坐着去,几个碗,我顺手就洗了。”
沈青梧站在灶房门口,看他蹲在盆边洗碗,手底下麻利。
还想再说什么,陆远舟头也没回,又补了一句:“今天够累了,坐着歇会儿。”
到底没再坚持,退回去在堂屋里坐下。
灶房里水声哗哗的,碗碟碰在一起发出声响。
过了一会儿,陆远舟把碗洗完,拿干布擦了手,从灶房出来,把墙角那盏马灯提在手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灯芯挑高,火苗亮起,在玻璃罩子里跳了两下,稳住。
“这样。”他把马灯提在手里,往门口走,“我带你去附近农家借宿一晚。村里有几户人家,我熟。就是条件不太好,你别嫌弃。”
“不嫌弃。大师兄你安排就行。”
陆远舟提着盏马灯,领着她往村里走。
土路坑坑洼洼的,马灯的光只照得见脚底下那一小片,再远的地方都是黑的。
走了没多远,拐了个弯,在一户院门前停下来,抬手拍了拍门板。
“老周家的!睡了没?”
里头亮起了灯,有人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院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探出头来,看见是陆远舟,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笑开了。
“陆大夫?这么晚了,咋的了?谁家又不好了?”
“不是。”陆远舟往旁边让了让,把沈青梧让到前头,“我这儿有个朋友,今天来帮忙的,天晚了回不去城里,想在你这儿借宿一晚。你看方便不方便?”
妇女的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一拍大腿:“哎,这不就是今儿在卫生所帮忙的那位女大夫吗?下午我家小子过去拿药,回来说陆大夫那儿多了个帮手,手脚可利索了。”
她把门敞得更大了些,往院里让,“快进来快进来,方便,咋不方便!”
沈青梧冲她点了下头:“嫂子,打扰了。”
“打扰啥!快进来!”妇女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当家的!把炕烧上!陆大夫的朋友来了,今儿在卫生所帮着看了一天的病!”
屋里头传来一声应和,接着就是有人下地趿拉鞋的声响。
妇女领着她们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陆大夫,您可从来没领过人来。今儿这位女大夫,下午村里好几个都念叨呢,说您那儿多了个帮手,抓药利索。我还没见着真人呢,倒先住到我们家来了。”
她说着笑起来,转过头又打量了沈青梧一眼:“姑娘,你多大了?跟陆大夫学医的?”
沈青梧想了想,这关系还真不好一句话说清楚,便含糊应了句:“额,算是吧。”
“好,好。”妇女点着头,把屋里的灯拨亮了些,火苗往上窜了窜,屋里顿时亮堂了不少,“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烧水。灶上还有几个红薯,热一热就能吃。乡下没什么好东西,别嫌弃。”
“嫂子别麻烦了,我吃过饭了。”沈青梧。
“真吃过了?别不好意思。”
“你们这些城里来的,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家一样,饿了就说。”
“真吃过了,嫂子。”
“那就好,那就好。”妇女这才信了,转身进了灶房,没一会儿又探出头来,“那水总得喝一口。走了这么远的路,喝碗热水再睡。”
陆远舟在旁边把马灯搁在桌上,朝沈青梧笑了一下,低声说:“这家人实诚,我在这儿看了几年病,村里人待我都好。”
沈青梧在炕沿上坐下来,四下看了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炕,一个旧柜子,墙上贴着几张年画,边角卷起来了,但擦得干干净净。
炕席是新扫过的,上头铺着一床被子看着旧,但十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