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一座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格局规整。
在这条胡同里,这座院子不算最气派的,但胜在方正。
院子正中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结的石榴能装一篮子,这会儿树枝上挂着几件洗过的粗布工作服,蓝的灰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往下滴着水,把树根底下洇湿了一片。
东厢房的窗台上摆了一排空酒瓶,西厢房门口摞着几袋煤球,地上散着烂菜叶子和踩碎了的煤渣。
青砖地面原本是平整的,现在砖缝到处都是,落满烟头、瓜子壳。
廊下的雕花木栏杆上搭着两条旧毛巾,一条硬得跟干鱼似的,一条还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看着邋遢,更让人心梗的,是一种无处下脚的陌生感。
沈青梧站在顾延铮身后,一眼扫过去,这哪里还是空置了几个月的房子?
石榴树上晾工作服,窗台上摆酒瓶,煤球摞在房门口,烂菜叶子踩得稀碎,这是别人家?
但是,顾延铮会找错自己的家?
“谁住这儿?”顾延铮的声音不高,但沈青梧听得出他在压着怒气。
想想也是,任谁一回来,发现自家被鸠占鹊巢,都不会高兴。
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开,走出来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嘴里叼着半截烟头,看见院子里站了两个穿羊绒大衣的人,愣了一下。
他把烟头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在顾延铮的深灰大衣和沈青梧的驼色大衣上来回扫了两遍,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先发制人的不耐烦:“你们谁啊?怎么进来的?怎么随随便便进别人家门?”
这人姓孙,在城西一家机械厂当采购员。
采购员这个位置,在厂里算不上什么官,但油水不少,平日里跟车间主任称兄道弟,在工人面前又摆出一副“我能弄到紧俏物资”的派头。
他连襟在街道办当副主任,虽说也不是什么大官,但管着这一片的房产登记和户口。
这两口子原来住在机械厂分的筒子楼里,一间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厕所是公用走廊里的。
他早就不想住了。
连襟有一天在酒桌上跟他提了一嘴,说城西那边有处四合院空了好几个月。
当天他就跑来看了,青砖灰瓦,独门独院。
他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住上这种房子。
搬进来之后去街道办打个招呼,连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跟他说“先住着,没人管”。
这人有点小本事,但本事还没大到能打听清楚这房子到底是谁家的。
只知道是个姓顾的人家的老宅,这人常年不在,至于顾家是干什么的、还有什么人在,他一概不知,也没想过去打听。
在他眼里,房子空着就是没主的,既然有连襟在上面罩着,那他还怕什么。
他住了这几个月,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上门。
“这是我家。”顾延铮看着他,“你又是谁?”
“你家?”那男人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屋里又出来一个女人,手里拿着搪瓷缸子,胳膊上挂着件脏衣服。
她看了看顾延铮,又看了看沈青梧,嘴角往下撇了撇,那表情和她男人如出一辙:“什么你家?这房子,我们可是街道上安排住进来的。你们是哪儿的?跑这儿来认亲?”
“街道上安排?”顾延铮往前走了一步。他个子高,这一步迈过去,那男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脚,脊背撞上了门框。
“这房子姓顾,房契在我手上,产权没有变更过。街道哪来的权力把我家的房子安排给别人住?”
姓孙的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梗着脖子说:“我不管什么房契不房契!我们住了快两个月了,街道上说了这是空置房,谁住着就算谁的。
你说是你家就是你家啊?我还说这是我家呢!你们哪来的回哪去,别在这儿耍横——”
他说着拿手指了指胡同口的方向,“告诉你,我们上头有人,在这片儿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孙茂才?你一个外八路的,少在这儿跟我耍横!”
沈青梧皱起了眉,她见过不讲理的人,但还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把别人家当成自己家的。
她刚要开口,顾延铮的手在她手臂上按了一下,意思是不用她出面。
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那男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一低头,影子把孙茂才整个人罩住。
“孙茂才,”
“我再跟你说一遍,这房子姓顾,房契在我手上,你们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
孙茂才一点儿也不怕他。
羊绒大衣怎么了,这年头穿得人模狗样出来唬人的他见多了。
他连襟是街道办副主任,管着这一片的房产和户口,在这一带谁见了不得递根烟叫一声“哥”?
他在机械厂里吹牛都吹了两个月了,整个车间都知道他现在住独门独院,要是今天被人从院子里撵出去,他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呵,”
“你以为老子是吓大的?告诉你,我上头有人,这地方我住定了,你少在这儿跟我装大尾巴狼。”
顾延铮看着他这副嘴脸,忽然笑了一下,眼皮一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得比不笑还冷。
“好,不搬是吧。”
“趁我还好好说话的时候不走,待会儿,滚着出去。”
“呦——”孙茂才拖长了声调,回头冲自己婆娘挤了个眼,“听见没?让我滚着出去。说大话谁不会啊,我孙茂才可不是吓大的,我会怕你?”
他婆娘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个搪瓷缸子,跟着帮腔:“就是,这房子我们住了俩月了,街坊邻居都能作证。你们哪来的回哪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行。”顾延铮没再多看他们一眼,牵起沈青梧的手,“你们等着。”
出了院门,胡同里的冷风迎面扑过来,把大衣的下摆吹起来一角。
沈青梧跟在他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顾延铮,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些人在这片混久了,跟街道上又有关系,咱们初来乍到,硬碰硬怕是要吃亏。要不找姑父问问情况?他在京市这么多年,总比我们熟。”
“不用,这点小事我能解决。姑父在医院照顾大姑,别再让他分心。”
他牵着她走到胡同口的公共水龙头旁边,停下来,声音比刚才在院子里对孙茂才说话时不知道温柔了多少倍:“这里太乱,待会儿我送你去医院。一来看看大姑,二来问问姑父跟主治医生商量得怎么样了。开药方、针灸的事,都得你来。
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等我处理完了去医院接你。”
沈青梧抬起头看着他,有点担心:“那你别太过,把人撵走就行,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