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堂上不少人都吸了口凉气。
过目不忘?
这种本事,哪怕放在府城,也不是谁都能有的。
吕先生像是忽然来了兴致,立刻把自己案上的一本《诗经》拿了起来。
“你过来。”
陆丹青走上前。
吕先生翻到一页,想了想,又怕她不认得字,索性自己先念了一遍。
他念的是一篇不算长的诗,节奏分明,音调清晰。
念完之后,他把书一合。
“你背。”
陆丹青闭了闭眼,方才那一页字句和吕先生念书时的音调便一同浮了上来。
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吕先生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就精彩了。
“再来。”
他又翻一篇。
这回稍长。
念完后,陆丹青依旧背了出来。
“再来!”
吕先生像是不信邪,一连试了好几段,有《诗经》的,有《孝经》的,也有讲堂边上学生案头放着的别的书。
每一回,他念完,她都能背。
有些字句稍微绕口,她也只是略顿一下,便能接上。
到了最后,吕先生眼里的光已经亮得吓人了。
“果真如此!”
“果真是过目不忘!”
他猛地一拍案,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
“怪不得!”
“怪不得山长会收你这个小丫头为徒!”
满堂学生彻底傻眼了。
刚才还有人等着看她笑话,这会儿却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过目不忘。
这四个字砸下来,足以把他们所有先前的轻蔑都砸个粉碎。
吕先生越看陆丹青越喜欢。
小小年纪,悟性又高,还带过目不忘。
这样的苗子,谁看了不眼热?
他忍不住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忽然一拍腿。
“山长如今既不怎么管你——”
说到这里,又像觉得这话有点不妥,连忙改口。
“咳,我是说,山长事务繁忙,难免顾不上。”
“可我能顾上啊!”
“陆丹青,你若愿意,我收你为徒也成!”
这话一出,堂上又是一片倒抽气。
许平君更是差点站起来。
“先生!”
可吕先生压根不理旁人,眼睛只盯着陆丹青,越看越觉得这孩子是块宝,“不行,我这就去找山长说。”
“这样好的苗子,不能耽搁。”
说完,他竟真把书一卷,转头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撂下一句。
“今日课先到这里。”
“你们自己温书!”
然后人就没影了。
讲堂里一时安静得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才轰地一下炸开。
“她真会过目不忘?”
“天爷,这是什么命!”
“昨儿才启蒙,今日就这样了?”
“怪不得山长收她!”
柳如眉已经乐得快坐不住了,扭头就朝许平君看过去。
“许平君。”
“二两银子。”
这一句,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去。
许平君原本就难看的脸,一下青了。
“谁说现在就给?”
柳如眉冷笑。
“你昨日自己说的,一个月之内背下来便算。如今她不到一天就背下来了,还当着全堂人的面背得清清楚楚。”
“你想赖?”
旁边不少学子也跟着起哄。
“愿赌服输啊许兄。”
“这回你可真赖不掉。”
“方才大家都听见了。”
许平君气得胸口直起伏。
他这个月的零用本就不多。
二两银子,对他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若真敢赖,往后还怎么在书院里混?
他咬着牙,手都在抖,最后还是从腰间的小钱袋里摸出碎银,硬邦邦拍到桌上。
“给你!”
柳如眉眼疾手快,一把抓过来,先掂了掂。
“正好二两。”
她转手就塞给陆丹青。
“拿着。”
陆丹青接过银子,心里头也松了一大截。
这可是二两。
顶得上她买多少米、蛋、盐和肉了。
许平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钟声一响,他连桌上的书匣都没顾上收拾,一脚踹开凳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讲堂。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直奔书院隔壁那片老生和秀才们常待的斋舍院落。
他非得去找陆光宗问个明白不可!
可这一路上,满耳朵钻进来的,全都是那些学子们惊叹的议论声。
“神了!真是神了!”
“昨日才刚启蒙,今日就能把《三字经》倒背如流。连吕先生拿《诗经》去试,她都是听一遍就背下来了!”
“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咱们整个兴安县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吧?”
“怪不得山长破例收个女娃做徒弟,眼光真毒啊!这等天资,若是个男儿身,将来考个举人、进士都不在话下!”
“听说刚才吕先生当场就急了,抢着要收徒呢。你说这陆丹青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些话落在许平君耳朵里,比扇他巴掌还难受。
他气得脸色铁青,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等穿过月洞门,到了隔壁院落,一眼就瞧见陆光宗正站在廊下。
陆光宗的脸色也不比他好看多少,阴沉沉的,显然也是听见了外头的风声。
许平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指着外头就骂。
“陆师叔!你听见没有!”
“那死丫头简直邪门了!她居然真的背下来了,把我两个月的零用钱全讹走了!”
陆光宗眉头一皱。
讹?那是他自己蠢,非要当众跟她打赌,还要赌二两银子。如今把脸丢尽了,你怪谁?
但他不能这么说。
陆光宗沉默着,就见许平君气急败坏。
“我怎么知道她真能背下来!我若知道就不打赌了!”
“陆师叔,你跟她是一家人,她到底怎么回事?昨日在街上不是还不认字吗?怎么今日就突然过目不忘了?”
陆光宗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他怎么会知道!
在陆家,二房那对母女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比谁都清楚。连饭都吃不饱,每日干最重的农活,跟猪狗一样被使唤。
别说摸书本了。
所以他完全不知道陆丹青还有这样的才华。
可就是这么个被全家踩在脚底下的泥腿子,居然在恩山书院一跃成了连先生都抢着要的天才?
“什么过目不忘,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陆光宗咬牙切齿,眼底是一丝嫉妒。
“她一个四岁的丫头片子,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这种本事?必定是里头有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