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她身上穿的,正是三舅母连夜赶制出来的那件浅青色细布衣裳。
料子虽是普通的粗布,没有半点花巧的绣纹,但胜在熨帖干净,从上到下一个补丁都没有。
原本有些枯黄的头发,今早也被小芸细细梳成了两个整齐的小丫髻,用同色的青布条扎紧。
这身干净衣裳一上身,加上她那笔挺的站姿,硬生生把原先那股子乡下受气包的穷酸气洗脱了干净。
反倒叫这瘦小的身板显出几分清清冷冷的读书人骨气来。
陆丹青点点头,“知道。”
柳如眉看她这副沉稳样子,舅舅最喜欢这样的孩子了,忍不住上前搓她脑袋,又补一句。
“还有,要是许平君敢赖账,你别开口,我来骂。”
陆丹青听得想笑,乖巧说,“好。”
到了恩山书院,晨课的钟声才刚敲过一遍。
学子们三三两两往讲堂去,有的夹着书,有的提着笔匣,身上多穿着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也有家境好些的,衣料更细,鞋底更厚,一看就不大一样。
陆丹青个头最小,跟在柳如眉身边,反倒显得格外打眼。
一路上,不少人都朝她看。
有好奇的,有轻蔑的,也有昨儿听过风声、今日专门等着瞧热闹的。
柳如眉扫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
“看什么看。”
“没见过比你们聪明的人?”
那几个学子脸色一僵,谁也没敢接话。
讲堂今日授课的是吕先生。
陆丹青还没进去,便先远远瞧见了这位先生。
吕先生四十上下,身形清瘦,脸色微黄,颌下蓄着一绺修得整齐的短须,鼻梁略高,眼睛不算大,却极亮,瞧人时总像带着几分审度人的意思。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料子不算贵重,却浆洗得很干净,领口袖口都熨得平整。头上戴着方巾,脚下一双黑布鞋,鞋面也收拾得整洁。
这副打扮,一眼看去,就是个规规矩矩的秀才先生,不张扬,不寒酸,也不逾矩。
他正立在讲堂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人到得差不多了,便抬手虚压了一下。
“都入座吧。”
学子们顿时安静下来,鱼贯而入。
陆丹青注意到,学堂里头有男有女,不过女学生的比例少许多,只有零星几个。
柳如眉因是女子,又是沈真石外甥女,在书院里本就有些特殊,并不与男学生挤在一处,而是坐得稍偏一些。
陆丹青个子小,新来,又没什么底子,自然被安排在最后头。
她也不争,只抱着自己的书,安安静静坐下。
一坐稳,就听门外有人叫了一声,“陆姑娘。”
一个书院里的小厮模样的人抱着一摞东西过来了。
“这是山长命小的给您送来的。”
所有人目光一下都望了过去。
陆丹青起身接过。
是最基础的笔墨纸砚。
一方小砚台,一块普通墨锭,一支细毛笔,外加两刀毛边纸,纸色发黄,边缘也不算齐整,明显是最寻常的那一档。
但对眼下的陆丹青来说,这已经是极实在的好东西了。
那小厮还补了一句,“山长让小的带话,说,也就是这两刀纸了,用完之后,陆姑娘便得自己买了。”
讲堂里有几个人已经忍不住笑了。
柳如眉的脸却先皱起来了。
她心里直犯嘀咕。
自家舅舅也太抠了些。
这笔墨纸砚,便是她身边丫鬟小芸平时练字都未必肯用这么次的。
可这话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陆丹青却半点没嫌弃,反倒格外郑重地把东西抱好,“劳烦回去替我谢过老师。”
那小厮应了一声,退下了。
陆丹青重新坐回去,心里却是实打实地感激。
这一下,确实替她省了不少钱。
墨、纸、笔、砚,哪一样都不便宜。
尤其纸,最不经用。如今先白得了两刀,已是大好事。
吕先生在前头把这一幕看得清楚,眼中倒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欣赏。
等人都坐定,他才翻开书。
“今日继续讲《孝经》。”
说着,便从“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往下讲。
吕先生讲书,不像沈真石那样冷,也不像寻常蒙师那样啰嗦。
他讲一句,引一句,时不时还拿县里、乡里的旧事作比,让底下这些学生容易听懂。
“所谓孝,不止是晨昏定省,也不是嘴上喊两句父母恩重便算完事。”
“《孝经》里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你们读书人,坐在书院里,拿着家中辛苦供出来的束脩与米粮,若只晓得争风斗气,不晓得立身成名、反哺门户,那才叫白读。”
他这话一落,底下不少人都微微低了头。
陆丹青也听得认真。
她心里头明白,这种书,不只是背。
读书人在这世道里,先要学会这套话、这套理,往后写文章、答问、做人立身,都绕不过它。
吕先生讲完一段,便开始提问。
“许平君,你说说,何为‘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
许平君被点了名,忙站起来,背得倒顺。
“是说人当立身处世,修德行道,求取功名,使后世称颂,从而光耀父母。”
吕先生点头,“字面不错。”
“可若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压别人一头去读书,那便仍是小了......”
许平君脸一僵,讪讪坐下。
吕先生又点了几人,或答得好,或答得差,都点评了几句。
轮到最后,他目光一转,落到陆丹青身上,“新来的小丫头。”
“你说说,你听这一段,听出了什么?”
讲堂里顿时安静了。
很多人都在等着看笑话。
陆丹青慢慢起身,手扶着桌沿,“学生觉得,孝不是嘴上的乖顺,也不是一味低头。”
“若家里辛苦供一个人读书,那读书人就不能只顾自己脸面,要有真本事,才能对得起这饭,对得起这银钱。”
“若只会读死书,却不知感人恩,不知顾家门,便算不得真孝。”
吕先生抬了抬眉,“还有呢?”
陆丹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若真为父母好,便该让自己站得稳些。”
“自己站不稳,什么孝,都是空的。”
这话一出,讲堂里竟静了一瞬。
吕先生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倒是个实心眼的小丫头。”
“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