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忱州的身影消失在侧殿门后,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将议事堂内几乎凝滞的紧张空气隔绝开来。
在堂内角落,年轻的书吏樊朗月低垂着头,缩在角落,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但即便他已经闭着眼睛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了,可他的一颗心仍旧不听使唤,跳得如同擂鼓。
他攥着记录笔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
就是他!
袁三洪那日在书架后的低语,如同鬼魅般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陛下和赵相早已为你掘好了坟冢,我看你……还能再得意几日!”
还有那更早以前的……陆忱州还未返回曲都之时,他曾经断断续听到的:
“……真国书已妥善保管,你也知道,赵相是陛下的心腹……赵相的意思,便是陛下的心思……”
真国书……赵相……新帝默许……!
原来这一切,从半个月前,甚至更早,就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他们不仅截留了真正的国书,还用一份真假掺半的副本来麻痹所有人,就连新帝……都在默许这个计谋的存在,直到这谈判桌上,才图穷匕见!
樊朗月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让他一阵晕眩。他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扫视全场——
靖国正副使面色平静,眼神却深不见底,似乎已然提前判定了这次通商的失败。
袁三洪虽垂首站在一旁,但那微微抖动的袍角和紧抿的嘴角,也正表明了他正在压抑内心的报复的欲望。
堂内其他一些官员,或茫然,或事不关己,唯有少数几位与平渊大人交好的官员,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与愤慨。
怎么办?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几乎想站出来,可他脚步刚想上前,他就又退回了原位。
他樊朗月——人微言轻,甚至骨子里还藏着几分怯懦。这朝堂倾轧、两国博弈的惊天漩涡,岂是他一个区区录事能够置喙、能够扭转的?他仿佛能看到自己一旦开口,便会被那无形的巨力碾得粉身碎骨的场景。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陆大人被构陷,看着国家利益被出卖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正义感在胸腔内灼烧,与根植于心的怯懦激烈交战,让他备受煎熬,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陷入这无解的矛盾与深深的自我谴责之际——
“吱呀——”
侧殿的门被推开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樊朗月猛地抬头,只见陆忱州与几位他信得过的官员从侧殿先后走出。
一刻钟的时间,已然来到!
*
就在樊朗月陷入无解的矛盾与深深的自我谴责之际,时间竟在沉默中飞逝。
陆忱州与几位官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殿内。
樊朗月大惊!
只有一刻钟的时间,陆大人真的可以应对么?他深深忧虑,他试图从陆忱州的面容与神色中窥探出端倪、好让自己安心——只是他再仔细观察,却也看不出来什么。
眼前,陆忱州在席前站定、落座。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深邃的眼眸沉静如冰。可那沉静之下,仿佛最后一块温和的磐石也已被碾碎,沉淀着的,却是某种极重的、旁人看不透的东西——沉得令人心口发紧。
“让二位久等了。”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扫过袁三洪那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脸上时,他目光略微停顿。而后直到看的那袁三洪自己首先低下头,他的目光才稳稳回落在靖海澜璇与古史那身上。
“关于贵国提出的第二、第三项诉求,陆某已思量清楚。”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略显低沉。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解释,他便直接切入核心。
古史缓缓睁开了半阖的眼眸,眸光平静。
靖海澜璇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竟如此单刀直入,但她仍平稳的与身旁的古史那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请讲。”
整个议事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袁三洪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陆忱州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大曲的命运,也将决定他自己的生死。他不再去看那些心怀鬼胎的目光,只将全部精神凝聚于前方两位真正的对手身上。
“贵国所求,关乎军备与海贸,此二者皆是国之重器,社稷根本。”
“故而我大曲,断不可能以核心军工技术,作为任何交易的筹码。此非待价而沽,而是立国之基,不容动摇。此节,望贵国海涵,亦无需再议!”
紧接着,他不给靖海澜璇反驳的机会,话锋顺势一转,直指那看似“共赢”的海贸协定,语调陡然提升,带着剖析真相的锐利:
“至于贵国所提海上贸易之事项……其名虽善,其意却偏!所谓‘最惠通道’,实为单方面特权,损我关税自主;所谓‘联合评议’,意在窃我定价之权,控我市场咽喉;所谓‘鼓励结伴’,长远观之,无异于将我大曲海商尽数绑于贵国船队之侧,令其失却独立扬帆之胆魄与能力!”
他目光如炬,直视靖海澜璇:“敢问正使,若角色互换,靖国可愿签下此等……‘名为互补,实为附庸’之条款?”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
靖海澜璇端坐的身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锐光一闪,她显然没料到陆忱州竟敢如此不留情面地撕破这层糖衣,直斥核心。
她并未动怒,唇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被冒犯却又带着欣赏的复杂弧度。
而古史那抚须的手彻底停下,半阖的眼眸完全睁开,精光乍现,紧紧盯住陆忱州,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位对手。
堂内所有大曲官员,包括那些原本事不关己者,都悚然动容!尤其那樊朗月,他的眼眶竟不自觉一片湿红。
袁三洪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搅局,却被陆忱州一个冰冷如刀的眼神逼退。
“然——通商贵在真诚,合作旨在长远。”
陆忱州语气稍缓,但气势不减。“贵国拓展海贸、寻求稳定之心,我朝理解。我大曲亦有诚意,与贵国共谋一条真正平等互利之新航路。”
他微微前倾身体,将酝酿于胸中的反击方案,清晰地推向对手:
“若贵国真有意合作,陆某在此,愿提出我大曲之替代方案,内容如下。”
“首先,‘最惠贸易通道’——我方允设。但须基于‘严格对等’原则。贵国亦需在对应的‘海州’、‘岚州’两港,予以我大曲商船完全同等的便利条件。包括同等的关税减免、优先停泊权及货栈租赁优惠。唯有公平,方是长久合作之基石。”
靖海澜璇与古史那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一条,直接破除了他们谋求的单方面优势,将合作拉回平等层面,虽然出乎意料,但也无可指摘。
古史那微微颔首,示意此条可议。
“至于货物评议,涉及本国商民切身利益与市场定价自主权,由贵我双方共议,于法于理皆不合。我方建议,可建立‘市舶司信息互通机制’。双方定期交换大宗商品指导价格、共享海盗活动讯息、协调彼此的商品检验标准。此举既可规范市场,又能杜绝欺诈,且无损彼此国体。”
听到这里,靖海澜璇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她本意是要用“联合评议”谋求主控权,但不料对方却用“信息共享”,来寻求对等合作——这当真是轻而易举就打破他们的私心。
她嘴角弯起一抹不易差距的弧度,警惕确又欣赏的继续听他说了下去:“还有么?”
“再次,”陆忱州语气斩钉截铁,继续道:“对于开拓南洋,我朝鼓励商人自主选择合作对象。南洋商路,乃万国共有之通衢,非一国一姓可独占!贵国可提供护航并收取公允费用,但不得限制我商人与他国直接贸易之权!”
“最后——”
陆忱州目光灼灼地看向靖海澜璇,掷地有声抛出最后的、真正的杀手锏!
“既然正使强调‘互补’,那我大曲亦有核心需要!贵国海船坚捷,我等心向往之。若此协定真要达成,作为真正的互补与诚意体现,贵国是否愿意向我大曲共享先进的‘海船龙骨设计’与‘风帆驭风技术’?”
他刻意停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更沉!
“唯有贵国先进的‘海船龙骨设计’与‘风帆驭风技术’的技术层面的深度交融,方称得上真正的‘海上贸易互补’,方能打造牢不可破的同盟之谊!!”
——轰!
这话如同真正的惊雷,在靖海澜璇和古史那心中炸响!两人脸色皆是骤然一变!
靖海澜璇之前那丝欣赏瞬间被凝重取代!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眼前这个对手——
他不仅一一反驳、修正了她们的二、三条款,他更是——
反过来索要他们的立国之本!?
古史那更是下意识地捻断了颌下的一根胡须,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已不是谈判,这是直捣黄龙的反击!
靖海澜璇率先稳住了心神,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审视的冷意:“陆大人,这已不是通商之议了。”
“正使明鉴。”
陆忱州稳稳地接住她逼视的目光,脊背笔直,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通商通商,有通有商。若贵国所求只在大曲让利,那便不叫通商。那叫——”
“纳贡。”
“纳贡”二字落地,靖海澜璇眉心微蹙。她那双海蓝色的眸子里,再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惋惜与轻慢。
“看来今日之议,不是一时半会能了的事了。”
她轻轻摇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不再是客套的礼数,而是真正属于一个大国正使的、凝重的权衡。
“陆大人,这份回礼……分量着实不轻。”
陆忱州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谈判桌上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深、更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