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寒意与绝对的惊骇,在这一刻,将尹纪彻底淹没。
他艰难地、一寸一寸地顺着那只修长的手往上看去。
玄色的宽大衣袖,在夜风中微微翻卷。
再往上,是一张俊美无双、犹如天神般完美,却又透着无尽幽深与冷漠的面庞。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着一只在掌心拼命挣扎、却自以为逃出生天的蝼蚁般的戏谑与嘲弄。
“裴……裴苏?!”
尹纪的喉咙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尹纪在心底疯狂地咆哮着。
怎么可能?!
这个人,明明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江南姑苏城!
自己可是乘坐着云隐观祖传的“穿云拂尘”这等顶尖飞行法宝,日夜兼程,才以超越凡人想象的极速赶到了这中州秦山。
更让尹纪感到灵魂战栗、毛骨悚然的是。
他为何会近在咫尺,自己却丝毫察觉不了。
就算...就算自己修为低微,那祖师爷呢,纵然只是残魂也是当年名满天下的望气大家,难道也丝毫没有察觉?
而此时,裴苏的目光早已没有去看尹纪了。
准确的说,在他将玄机子的残魂召唤而出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甚至也不值得裴苏亲自关注了。
他的目光,此刻正落在面前的残魂老人上。
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思。
“老前辈,这另外半部望气术,我裴家可是寻了好久好久。”
而玄机子此刻,也陷入了沉默。
早在裴苏出现的那一个瞬间,他便僵硬了一瞬,心底震动难以言喻,究竟是何等绝世逆天的敛息之术,才会让他靠得如此之近,而无半点觉察。
而现在,这位老人,已经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阴沉之色。
别说刚刚尹纪已经失魂大喊出了裴苏,就是尹纪没有呼喊,凭借着敏锐的感知,玄机子也能从这俊美青年身上嗅出令他厌恶而恐惧的味道。
那独属于裴家人的味道!
这是裴家的当代嫡系继承人!
两人对视着。
一位是曾经算尽天下的相术大宗师,一位则是当代天下最顶尖的年轻小辈。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许久,玄机子竟然苍凉的大笑起来,望着裴苏,冷道:
“我这后人,是你抛出来的一个诱饵罢。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引出老夫这缕残魂,从而夺取这剩下的半部《望气术》吧?”
面对玄机子的一语道破。
裴苏只是随意地把玩着那枚散发着柔和银光的玉简。玉简在他修长白皙的指间翻转,泛起温润的光泽。
他不置可否,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窘迫,依旧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
而此刻,瘫坐在碎石堆里的尹纪,在听到祖师爷这番话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彻底底地呆愣在了原地。
诱饵?
他……他只是一个诱饵?!
尹纪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无数个念头犹如走马灯般疯狂闪过。
他想起了在白家书房里,裴苏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想起了师傅刘道疯拼死为他争取来的逃亡机会;想起了自己凭借着“穿云拂尘”这等顶尖法宝,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生天,满怀着复仇的希望狂奔至此……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在这位北侯世子的算计之中!
裴苏根本不是追不上他,而是故意放他来到此地。
他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冷酷地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分毫不差地按照他预设好的轨迹,来到了这秦山废墟,最终亲手唤醒了祖师爷的残魂。
这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深不见底的无力感与绝望,将尹纪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呆滞地回过头,向四周望去。
只见那原本空旷死寂的废墟阴影之中。
不知何时,竟如幽灵般浮现出了数道身披黑袍、头戴漆黑铁面的身影。
这些死士浑身散发着深沉而可怖的气息,每一个都令人感到窒息,而如今却恭敬地守候在裴苏的身后,并且彻底封锁了尹纪逃命的机会。
“完了!全完了!”
尹纪绝望地瘫软在地,此时此刻,他想不出任何能够逃出生天的方法。
他忽然淌下泪来!
他又害了自己的祖师爷,不仅害了师傅,如今又顺着裴苏的心意唤醒了祖师爷的残魂,让他的传承彻底落入了裴苏之手。
为什么!
为什么!
尹纪恍惚间只记起了几日前的白家正堂中,自己那忽然的出声,向全场人控告副盟主并非正道之人。
恐怕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而师傅,祖师爷,都是被自己所害。
都是因为自己的冲动,自以为是,可笑的英雄梦,埋下了祸根。
短短几日,尹纪的心境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叫他再来一次,绝不会自以为是地招惹那些不可招惹的人物。
更不会再师傅的叮嘱下,依旧偷偷跑去白剑川的书房,意图去管那些天大的事。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卑微的,弱小的小道士!
巨大的痛苦与悔恨袭来,叫尹纪作呕,胃里翻腾,趴在地上,精神非常,下一刻,竟径直昏死了过去。
......
“裴家的嫡子,小小年纪心机深不可测。”
玄机子放缓了语气,语气冷峻复杂。
“做一场交易吧,老夫可以亲自指导你修习这《照玄篇》,助你补全《望气术》的残缺。只求你一件事——放过我这云隐一脉最后一位传人,让这个后辈活着离开秦山。如何?”
然而。
下一刻,一声充满讥讽与嘲弄的冷笑,却忽然响起。
裴苏停下了手中把玩玉简的动作。
“老前辈,你当真……在乎你这个后辈的死活吗?”
此话一出,半空中的玄机子神情忽然凝住了。
裴苏的笑意越发冰冷而戏谑。
“若是你真的在乎他,真的想为云隐观留下一点香火,你又怎么会狠下心来,将这枚暗藏杀机、一旦修炼大成便会使人经脉逆行、甚至当场废去一身修为的所谓‘传承玉简’,亲手交给他去修行呢?”
高空之中,玄机子的残魂好似愣住了,那若隐若现的面孔沉闷如黑色的水,一言不发地望着裴苏。
“我为什么会发现是吗?”
裴苏冷笑。
“若是从未修过望气术,或是只修成一两层,或许的确会被你这法门骗过,毕竟你手段也高超,融入地毫无破绽......”
“但我已经将这半部望气术修成圆满,论及造诣,我未必比你差上多少,你的手段,我岂会看不出?”
这话终于叫玄机子彻底失声,不可置信夹杂地被戳破的愤怒爆发开来。
“怎么可能?!!你才多大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