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路研究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越过云山山脉的层层峰峦,从西面的山口斜斜地洒下来,将整座学府镀上了一层温润的琥珀色。
远山近树都沉浸在这片将暮未暮的柔光里,山间的云雾被晚风轻轻推着,在山脊上缓缓流淌,时而聚拢如絮,时而又散开如纱。
几只仙鹤从云雾中穿出,鹤羽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粉色光泽,它们掠过众人的头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那鸣叫声在山谷中回荡了好几息才渐渐消散。
罗浮走在最前面,青色玄衣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步伐不急不缓。
他没有带着蔺九凤和铁如山直接御空返回,而是沿着旧路研究所门前的青石山路缓步而下,像是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这段归途变成一次难得的闲暇。
山路两侧的古松苍劲挺拔,松针在风中摩挲出沙沙的细响,松脂的清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气息,在暮色中愈发清冽。
远处几座山峰上的楼阁已经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光晕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谁在青黑色的山体上随手撒了一把碎星。
“说实话,”罗浮负手走在山路上,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感慨:“你们两个今天真的给了我一个惊喜,我修行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天才,也带过不少学生,但能在第一次接触远古石碑盏茶之内便领悟完整功法的,你们是头一份。”
罗浮偏头看了蔺九凤一眼,又看了看铁如山,嘴角的笑意比平时更深了几分:“我这个当老师的,第一次收弟子就捡到两个绝世苗子,运气委实不错。”
蔺九凤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微微欠身,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罗浮老师过誉了。若不是您的推荐,我们连踏入旧路研究所的资格都没有,更谈不上参悟石碑。”
铁如山走在蔺九凤身旁,也跟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那副门板般宽阔的身形在山路上显得格外占地方,每一步落下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但他的语气却难得地认真,没有半点平日里的粗豪:“蔺兄说得对,罗浮老师,我铁如山在外头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从来都是单打独斗,没加入过任何势力。不是没人拉拢我,是我看不上他们,总觉得那些宗门世家花花肠子太多,一个个端着架子勾心斗角,不如我一个人在山里练拳来得自在,但云山学府不一样,我是奔着您的名头来的。”
罗浮眉梢微微一挑,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好奇:“哦?我的名头?”
铁如山顿时来了精神,虎目放光,嗓门也跟着大了几分:“那可不!您年轻时那些事迹,我在外界都听了不知多少遍了,听得我热血澎湃恨不能早生千八百年,好亲眼看看您当年那些壮举。”
蔺九凤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侧头看向铁如山,问道:“罗浮老师年轻时做了什么?”
铁如山正要开口,罗浮却摆了摆手,青色袍袖在暮色中轻轻一拂,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不太自在的神色,轻咳一声说道:“都是年轻时气盛,做了些少年热血的事,现在若再拿出来说,实在有些羞耻。”
铁如山识趣地闭上了嘴,但却暗中朝蔺九凤挤了挤眼。
蔺九凤的识海中随即响起了铁如山粗犷的传音:“回去之后,有时间我再详细告诉你。”
蔺九凤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
罗浮将话题拉了回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这一届学子当中,我门下只收了你们两个,以你们在山河龙巢和旧路研究所的表现,往后必定会进入学府高层的视线,届时各方都会有人来拉拢试探,不必回避,也不必全接,把握好分寸就是。”
罗浮继续说道:“眼下悟道刚结束,先回去好好休息,将你们领悟的功法认真梳理一番,最好是誊写在玉简中。依我对旧路研究所那群老前辈的了解,他们多半会在近期召集你们,办一次集中探讨。这几门远古功法对旧路修行者的拓路至关重要,你们届时无法独享,必须全部公开。”
罗浮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字里行间却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郑重,“我知道有些修士对自己的独门功法看得很重,不愿意轻易示人,你们若有疑虑,现在可以跟我说。”
蔺九凤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没什么好藏私的,功法本就是给人练的,能为旧路拓路出一份力,是我分内之事。”
铁如山更是大大咧咧地一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藏啥藏,有本事就学去呗,能练成算他厉害,练不成别怪俺没教。”
罗浮看着两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两枚空白的玉简递了过去,又叮嘱了几句关于集中探讨的时间和形式,便在下一个岔路口与两人分别。
青色身影沿着另一条山路缓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与云雾的交界处。
蔺九凤与铁如山沿着山溪旁的青石小径,走回云溪精舍时,庭院中的老杏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满树粉白的杏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偶尔有几片花瓣被夜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进石潭中,潭水映着天上的明月与院墙边悬着的两盏风灯,光影碎成一片流动的金银。
院中静悄悄的,王小胖不在。
这个圆滚滚的长生观传人自从进入云山学府之后,便按照长生观观主临行前塞给他的信物,找到了指定的老师拜在对方门下,听说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院子都顾不上回。
蔺九凤对此并不意外——王小胖虽然平时看起来憨厚爱偷懒,但在修行上从不含糊,有长生观数百年传承压在身上,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各自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蔺九凤在书桌前坐下,取出罗浮给的那枚空白玉简,将心神沉入其中。
古神的叹息,这篇从远古石碑上领悟的淬体秘法,其核心框架、共振法门、淬炼步骤、杀伐手段,在蔺九凤的识海中早已条理分明。
蔺九凤沉静凝神,以神识为笔,在玉简中逐层刻下这篇功法的完整内容——从最初如何调整自身频率与天地大道共鸣,到如何以共振之力涤清肉身与元神的杂质,再到如何将这股共振转化为攻击手段。
他毫无保留。
这是蔺九凤一路走来的习惯。
在人间时如此,在维度战场时如此,在仙界亦如此。
从最早的修行感悟到后来的功法推演,他从未对同行者藏过私。
修行之路漫长而艰难,每个人都在摸着石头过河,若是连摸过的石头都不愿意指给后来者看,那这条路只会越走越窄。
至于别人学会了会不会反过来威胁他——蔺九凤从不担心这个。
他有这个自信。
不论是功法还是道法,落到他手里便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只属于他自己的树。
别人若是想照着蔺九凤传下的功法来超越他,那只能是邯郸学步,贻笑大方。
“我会给你时间追赶,直至你遥望不见。”蔺九凤非常自信。
将玉简刻好之后,蔺九凤将它放在书桌一角,起身走到房间正中央的蒲团前,盘膝坐下。
时间大道的金色涟漪从他眉心扩散开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外界的光影与声音在这一刻被拉得极其遥远。
一比五百,三天便是一千五百天。
一千五百天里,蔺九凤只做了一件事——运转古神的叹息,以远古共振之法淬炼自己的神魔之躯。
在时间光河笼罩的静室里,他不再压制自身的真正形态。
双腿褪去人形,化作一条粗壮而修长的蛇尾,青黑色的鳞片在神魔之力的流转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锋利如刀刃。
他的上半身依旧保持着人形,但肌肤之下隐隐浮现出古老的道纹,双瞳变成了暗金色,竖瞳开合之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冷冽与威严。
人首蛇身,气势浑厚如山岳,周身散发的气息古老而苍茫,仿佛从远古洪荒中走来的神魔。
这便是蔺九凤在维度战场用神魔修行之法凝聚的神魔之躯,是他真正的底牌。
古神的叹息共振波动,在神魔之躯的鳞片上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每荡过一片鳞甲,那片鳞甲便会微微震颤,在共振中变得更加致密、更加坚硬。
共振沿着鳞片传入血肉,从血肉传入骨骼,从骨骼传入骨髓,一层接一层地涤荡着这具神魔之躯中残存的杂质。
蜕变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蔺九凤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层次正在这日复一日的共振淬炼中稳步攀升。
从人间到维度战场,从维度战场到仙界,一场场生死大战、一次次功法突破,他的生命层次早已超越了普通修士的范畴。
而现在,在古神叹息的共振淬炼下,他的神魔之躯正在向着更高的层次发起冲击。
一旦神魔之躯完成生命层次的跃升,届时境界的突破便不再是需要刻意冲击的难关,而是水到渠成的自然结果。
三天时间眨眼流逝。
在时间大道内,整整一千五百天。
这段时间,在蔺九凤的感知中既漫长又短暂。
漫长的是,每一分每一秒,血肉与鳞片在共振中反复淬炼的细微痛楚,短暂的是,当最后一轮共振将他的神魔之躯从头到脚涤荡了一遍之后,蔺九凤只觉得这千余日的苦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蔺九凤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时间领域收敛入体,蛇尾重新化作双腿,暗金色的竖瞳也恢复了平日的黑色。
正当他准备继续下一轮淬炼时,院门外传来了三声不疾不徐的叩门声,紧接着是罗浮温和而清朗的嗓音:“蔺九凤,铁如山。”
蔺九凤与铁如山几乎同时从各自的房间推门而出。
铁如山那头乱糟糟的短发上还沾着几片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松针,显然方才也在闭关,听到敲门声便直接从蒲团上弹了起来。
蔺九凤走到院门前,将门拉开。
罗浮依旧是一身青色玄衣,站在门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进门,只是简短地说道:“旧路研究所举办了一次会议,邀请了云山学府高层,专门讨论远古功法的后续研究,这次会议请了仙路的老师、神路的老师,以及之前在石碑上有所领悟的几位学子,你们两个也在受邀之列。”
铁如山挠了挠后脑勺,粗声问道:“罗浮老师,这会是要干啥?要我们上台讲话吗?俺可不会说场面话。”
罗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担心,只是一次交流会,集思广益。你们过去之后认真倾听,或许对修行有帮助。仙路与神路都有各自的优缺点,包括如今的旧路,每条路的缺点都很明显。”
罗浮微微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的告诫:“真正的大师,应当抱着一颗学徒的心,若是可以,三路兼修,取长补短,对你们的未来会有极大的帮助。”
蔺九凤与铁如山对视一眼,同时抱拳称是,随后跟着罗浮向旧路研究所的方向走去。
路上,蔺九凤将刻好的玉简从袖中取出,铁如山也掏出了自己那块。
铁如山的玉简表面凹凸不平,边角甚至有几道指印,看样子是他刻完功法之后嫌不够平整又用手指捏了几遍。
两人将玉简一齐递向罗浮。
罗浮却没有接,只是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你们先互相交换。”
蔺九凤与铁如山照做。
蔺九凤接过铁如山的玉简,神识探入其中,一股雄浑厚重到极致的武道真意顿时扑面而来。
九转金身,每一转都是一次肉身的蜕变,从第一转的铜皮铁骨,到第三转的金肌玉骨,到第六转的滴血重生,再到第九转的肉身成圣、直通神魔。
铁如山接过蔺九凤的玉简,神识往里面一探,虎目立刻瞪得溜圆,抬起头来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蔺九凤,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把这种级别的功法就这么全写出来了”。
两人将对方的功法牢记于心,又各自收回自己的玉简。
蔺九凤将九转金身的法门在识海中粗略过了一遍,便将其暂时放在一旁。
九转金身与大武道术同属肉身成圣的路子,但九转金身的层次更高、路径更完整,将来若能与万窍通明诀融合,前途不可限量。
罗浮走在两人前头,山风吹拂着他的袍袖。
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这几日修行,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或疑惑的地方?”
铁如山抢先开口,一口气将自己修行九转金身时遇到的几个问题全倒了出来——第一转的淬体火候如何把握,第二转的经脉承受极限在哪里,第三转的玉骨之境与第二转的金肌之境如何平稳过渡。
罗浮认真倾听,时而微微点头,时而闭目沉思片刻。
他虽然没有修行过九转金身,但凭借丰富的经验和强大的修为,稍作推演便抓住了每一个问题的核心,给出的回答深入浅出。
铁如山听得连连点头,虎目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恨不得当场盘膝坐下尝试一番。
轮到蔺九凤时,他想了想,开口的语气比铁如山平静许多:“修行上我倒是没有太多困惑,古神的叹息以共振为根基,与我之前修行的功法有相通之处,暂时没有遇到瓶颈。”
蔺九凤稍稍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件事想请教罗浮老师。我对神路不甚了解,之前在山河龙巢里听小胖提过一些皮毛,后来见到赵真玄更是从远古石碑中领悟了神魔策,我很好奇——神路到底是什么?”
罗浮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声音在晚风中缓缓铺展开来,语气依旧是温和的,但字里行间却带着一层更深沉的郑重:“神路与仙路和旧路都不同,仙路强调元神,旧路强调肉身,二者都是在寻找各自最强盛的那个点,然后把它练到极致。神路则不同,神路强调心灵与元神,走的是心神合一、以神驭万物的路子,走到后面,通常有两条比较成熟的路。”
罗浮轻轻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神路修行者会点燃自身的神火,在人间寻找强大的山川地势,融入其中,化作神国,成为这一方地势的神灵,这便是山水成神之道。”
“这条路的优势在于根基极其稳固,融入山川之后,山川不灭则神火不熄。”
“但缺点同样明显——一旦融入山川地势,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可以说终其一生,都无法脱离那片山川。除非你勘破了更高层次,脱离了旧日枷锁。但能做到这一步的寥寥无几。”
“所以至强的神路高手都会将那一片山川地势炼作自己的山水神格随身携带,这样他们才能行走天下,这一届新生当中,有一位叫做莫澜的人,走的就是这条路,只不过他还处于借山川之势的初期阶段,距离将整片山川炼成神格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罗浮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条,神路修行者会聚拢一方百姓,建造一方神国,在其中百姓只能信仰这位神灵,产生的信仰之力会点燃神路修行者的神火,这便是香火成神之道。”
“这条路的优势在于上限极高——只要信仰的范围足够广、信徒的数量足够多,神火就能无限壮大。但缺点更加明显。信仰之力一旦减弱,修行者的修为就会倒退;信仰之力一旦崩塌,修行者便会跌落神坛,甚至直接陨落。”
“所以走香火成神之道的修行者,对信仰之力无比看重,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去抢夺更多的信徒、扩展更多的香火,这其中以佛门修行香火成神之道为多。”
罗浮说到这,微微一顿,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辞。
蔺九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停顿,追问了一句:“罗浮老师,神路还有其他的路吗?”
罗浮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审慎:“有。,但这第三条路过于凶险,走的人极少极少。”
蔺九凤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铁如山也竖起了耳朵,山路上除了三人的脚步声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罗浮吐出一个词:“礼祭。”
罗浮稍稍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每一个音节都准确地落入了两人耳中,然后才继续说道:“顾名思义,便是礼拜远古神灵,然后活祭了他,取而代之。”
此言一出,蔺九凤和铁如山同时停下了脚步。
铁如山的虎目瞪得比方才看玉简时还要大,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喃喃:“这不就是夺舍吗?”
罗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审慎:“意思差不多,但形式不一样。夺舍是占据对方的肉身,而礼祭则是将远古神灵在神路上的所有积累,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神火、神格、神力、神国,通通接过来,化为己用,但远古神灵的肉身和功法,他们不要。”
“当然,能够走礼祭这条路的修行者,也不会在乎远古神灵的肉身及功法。因为走这条路的人,每一位都是胆大包天、自信满满的大逆之人。”
蔺九凤将“礼祭”二字在脑海中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夺舍远古神灵,将对方的神火和神格全部接管过来,这确实是胆大包天到极致的人才能走得下去的路。
同时他也在心里默默感慨,神路的复杂与强势,远比他之前想像的更加庞杂。
山水成神、香火成神、礼祭成神——三条路各有机缘也各有凶险,但每一条都足以让修行者走到极高的境界。
罗浮将他眼底的好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从容:“你若对神路感兴趣,等交流会结束之后,我再引你入门,不过现在——”
罗浮抬手指向前方山脚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要先参加宴会了。”
蔺九凤顺着罗浮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宇,坐落在旧路研究所所在山脉的腹地之中,与他之前见到的那些粗砺朴素的青砖瓦舍截然不同。
殿宇错落有致,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朱红的廊柱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殿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庭院中假山玲珑、怪石嶙峋,几株老梅斜倚在假山旁,枝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
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从庭院中央蜿蜒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盏莲花灯,灯火在水波中摇曳,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
身着素雅长裙的侍女端着酒水灵果在廊下穿梭,步履轻盈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殿内殿外皆有老师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认真交谈,也有学子慷慨激昂地发表着自己对远古功法的见解。
铁如山跟在罗浮身后踏进庭院,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两道熟悉的身影。
玉清被仙路的学子们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依旧是那袭月白长袍,长发以白玉簪束在脑后,眉目如画,周身流淌着温润内敛的仙道清辉。
她面前站着四五位仙路的女弟子,个个面带崇拜地听她讲述石碑上的符文规律,不时有人低声提问,她便含笑作答,姿态端庄而亲和。
神路的赵玄真则站在庭院一角的石桌旁,身边同样围了一圈人,有神路的同门也有旧路的研究员,都在追问神魔策的细节。
赵玄真依旧是那件洗得微微发白的神路素袍,面白无须,眉眼温和,说话时语调不急不缓,丝毫没有被众人追捧的飘飘然。
蔺九凤远远看了赵玄真一眼,心中暗自点头。
玉清之前是仙路排名第九的杰出弟子,这样的场面见得多了,游刃有余并不稀奇;但赵玄真此前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神路普通弟子,如今一朝领悟远古功法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姿态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比他得势之前更加沉稳内敛。
这人显然不是一时运气——能领悟石碑上的远古功法,靠的是强大的心理和极高的悟性。
罗浮领着蔺九凤和铁如山刚一踏进庭院,便瞬间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几位旧路的老师率先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之前在石台上见过的那位手臂布满暗金色纹路的中年汉子。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声如洪钟:“蔺九凤!铁如山!老夫在旧路研究所待了这么多年,亲眼见过能在入门测试上激活石碑异象的弟子就你们俩!来来来,老夫今天非要敬你们一杯!”
罗浮老师轻轻颔首,道:“这是旧路研究所的一位前辈,姓秦,叫秦长歌。”
蔺九凤对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
虽然一直沉浸在修行中,但人际交往他同样擅长。
他接过酒杯与这位秦长歌老师轻轻碰了碰,杯沿放得比对方低了半分,既表达了晚辈的敬意又不显得过于谄媚。
“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全死在沙滩上。没想到呀,我们都参悟不了的远古秘法,你们两个小崽子竟然第一次来就参悟成功了,真让人汗颜。”秦长歌哈哈大笑。
没等蔺九凤和铁如山回答,秦长歌一拍罗浮老师的肩膀说道:“大家一直都在说你小子天赋出众,胆子很大,没想到看人也这么准。”
罗浮老师轻轻一笑,说道:“现在有四本远古功法被领悟出来,秦老这下可以加以借鉴,更进一步了。”
秦长秋摇头,叹息道:“哪有这么容易?世事易变,造化弄人,这个时代都在不停变化,我已经是老人了,脑筋跟不上,就算有远古功法,说不定都练不成。”
罗浮老师笑道:“秦老可不要刻意谦虚,谁人不知,您才是旧路研究所的中流砥柱呀。”
“狗屁的中流砥柱,你小子就会恭维人。”秦长秋哈哈一笑,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了,十分开心。
寒暄之后,这位秦老满意地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了三声“后生可畏”,然后又转向蔺九凤和铁如山,笑道:“老夫很看好你们两个,以后在云山学府遇到什么麻烦,来旧路研究所找我,别的不说,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老秦的脸面还有点用。”
蔺九凤和铁如山立即感谢。
秦千秋摆摆手,道:“好了,我不打扰你们社交了,去吧,今日你们两个才是这宴会的主角。”
罗浮老师也挥手让蔺九凤和铁如山先自己走动一番,他则和秦千丘在角落里交谈什么。
铁如山和蔺九凤进入宴会之中,顿时有许多学子围了过来。
铁如山一点没有散修的拘谨和卑微,反倒是如鱼得水,他这个人往那里一戳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老子谁都不怕”的粗豪气场,对敬酒来者不拒,不管是谁端杯子他都一饮而尽,碰上投缘的就拉着人家多聊几句,嗓门大得连庭院另一头都能听见,逗得几位旧路的女老师掩嘴直笑。
蔺九凤端着酒杯从容地在宴会中穿行,时而停下脚步与前来寒暄的旧路弟子简单交谈几句,时而向几位德高望重的旧路前辈微微欠身致意。
姿态不冷不热,既保持着正常的交流礼仪,又不会显得过于受宠若惊。
穿过人群时,他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从身侧响起:“你现在可真是个大忙人了。”
蔺九凤转头,便看到了炎烈儿。
炎家三小姐今天破天荒地换掉了那身从不离身的劲装,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赤色长裙,裙摆上以暗金丝线绣着若隐若现的火焰纹路,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锦带,将高挑而修长的身形勾勒得英气依旧却又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明艳。
一头火红的长发没有像平日那样束成利落的马尾,而是随意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端着酒杯斜倚在假山旁,一双赤红色的眼眸带着笑意看着蔺九凤。
蔺九凤走上前几步,嘴角难得地浮现出一抹自然而不带防备的笑意。
两人之间的交情是从山河龙巢那片幻灵古树领域开始的,他救过她的命,她也为他带过路,这份情谊不需要太多客套。
炎烈儿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打趣:“刚才你被人围了少说也有一刻钟吧?我远远看着都替你累。”
蔺九凤如实答道:“确实累。”
然后蔺九凤干了一件让炎烈儿差点把酒杯捏碎的事——他往炎烈儿身边一站,就不走了。
炎烈儿何等聪明的人,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剜了他一眼:“你拿我当挡箭牌?”
蔺九凤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从庭院中那些还在朝他张望的年轻女弟子身上一扫而过,然后淡定地与炎烈儿碰了碰酒杯。
意思不言而喻——他站在炎烈儿身边,那些想过来搭讪的人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越过炎家三小姐这道门槛。
炎烈儿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得笑出声来,也不恼,反而微微侧过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姿态慵懒而风情万种,把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偏头看着他问道:“你拿我当挡箭牌,打算怎么报答我?”
蔺九凤想了想,认真地说道:“等你下次受伤了,我还救你。”
炎烈儿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花枝乱颤,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捶了一下蔺九凤的肩膀。
这一下力道不轻,打在蔺九凤肩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蔺九凤纹丝不动,只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两人的这番互动落在庭院中其他学子眼里,便是一幅郎才女貌、打情骂俏的画面。
几个原本想凑过来搭讪蔺九凤的女弟子见状立刻收住了脚步。
另外几位想借机与炎家攀交情的男弟子也默默打消了念头。
一个旧路天骄,一个炎家三小姐,两人往那里一站自成一方小天地,贸然闯进去只会同时得罪两个不好惹的人。
庭院另一侧,铁如山正与一位旧路研究所的女老师聊得眉飞色舞。
这位女老师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素色长袍,长发挽成简单的髻,面容温婉笑容亲切,正认真地听铁如山讲述他在沼泽里硬撼龙鳄的英勇事迹。
铁如山比划着自己如何徒手拍碎龙鳄鳞甲的经过,说到兴头上还撸起袖子让她看自己胳膊上那道浅浅的疤痕。
事实上以他的肉身强度那道疤早该消了,但铁如山似乎故意留着它,大约是觉得疤多更有男人味。
女老师笑吟吟地伸出手指在疤痕上轻轻点了一下,铁如山那张粗犷的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说话都结巴了半拍。
罗浮端着茶盏远远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对身旁的蔺九凤轻声道:“他倒是自来熟。”
蔺九凤面不改色地接了句:“他只跟女老师自来熟。”
罗浮抿了一口茶,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殿宇深处的廊道中缓步走出两位老者。
杜松依旧是那副儒雅老书生的模样,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在满堂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有一派从容。
他身旁那位绿发老者则更加引人注目。那一头苍翠如松针的绿发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功法所致,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莹莹的碧光。
他面容清癯,目光炯炯,嘴角挂着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往那里一站便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气场。
杜松走到殿宇正前方的玉阶上,抬起双手虚按了几下。
庭院中的交谈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杜松的身上。
他先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感谢诸位老师赏光莅临、欣慰诸位学子勤勉向学云云,语速不快语调温厚,像是在自家书房里与晚辈闲谈,偶尔还夹杂一两个古雅的典故引得旁边几位老师会心一笑。
然后杜松话锋一转,将目光投向身旁的绿发老者。
绿发老者接过话头,笑容和煦,开门见山:“今日举办这个宴会,便是为了四位学子。这四位学子悟性极高,在石碑前参悟了远古功法,为旧路的拓路事业立下了汗马功劳。”
绿发老者顿了顿,目光从人群中找到蔺九凤、铁如山、玉清和赵玄真四人,朝他们微微颔首,语气郑重,“现在,还请诸位将参悟的远古功法玉简交上来,这些功法将会被纳入旧路研究所的档案库,由专人整理研究,届时相关的研究成果也会向四位公开。为表感谢,老夫在此承诺——蔺九凤、铁如山、玉清姑娘、赵玄真,四位弟子从今日起,可随意前往旧路研究所的幻真世界,不受任何限制。”
此言一出,殿宇内外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幻真世界是什么地方,在场的大多数老师和学子都听说过——那是旧路研究所十年来研究各路功法所开辟的一方独立世界,里面储存着旧路研究所所有的研究成果,从远古功法残篇到现代旧路改良方案,从穴窍图谱到神魔之力运转的千余种变体,堪称一处知识的海洋。
平时只有旧路研究所的核心研究员才能自由出入,普通学子想要进去一趟需要层层审批,而且时间严格受限。
现在绿发老者一句“不受任何限制”,等于将这座宝库的钥匙直接塞进了四人手里。
罗浮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到蔺九凤和铁如山身旁。
他微微低下头,在两人耳边轻声说道:“那位绿发老者,是旧路研究所的另一位副所长,姓柳,修为颇高,在学府内部很有话语权。”
“他所说的幻真世界,是旧路研究所这十万年来研究各路功法所开辟的一方世界,里面储存着旧路研究所所有的研究,是一处知识海洋,十分庞大,确实值得一去。”
蔺九凤听完这番话,眼中不易察觉地亮了一下。
他最喜欢的就是知识海洋。
万窍通明诀的后续创法,人仙之拳与古神叹息的融合,九转金身与大武道术的结合,以及罗浮方才在路上提到的神路修行法门——所有这些都需要大量的知识储备作为根基。
修行者之间的差距,往往不是在战场上拉开的,而是在日积月累的知识积累中悄然定格的。
蔺九凤对这个道理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能在幻真世界中尽情畅游,将旧路研究所以十万年光阴积累下来的所有成果全部吸收,那突破武神境界、踏入真仙,就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