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蔺九凤盘坐于青草地之上,周身淡金色的神光如流水般缓缓流转。
远古石碑垂落的光芒并未消散,反而随着他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仿佛一盏被点燃的古灯,在道域的琥珀色天穹下静静燃烧。
古神的叹息,这篇来自远古神魔时代的淬体秘法,此刻正以蔺九凤从未体验过的方式,重塑着他的每一寸血肉。
蔺九凤按照石碑中领悟到的共振法门,将自身的频率一点一点地向天地大道的频率靠拢。
起初,那共振极其微弱,仅仅是他体内周身穴窍的轻微震颤,如同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空旷的大殿中孤独地嗡鸣。
但很快,琴弦的震颤传递到了经脉,经脉的震颤传递到了骨骼,骨骼的震颤传递到了血肉,血肉的震颤传递到了五脏六腑。
共振的涟漪从内向外,一浪高过一浪。
蔺九凤的肉身,开始以一种极其细微,却极其稳定的频率震动。
这种震动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但每一块肌肉、每一条骨骼、每一滴血液、都在这个频率中发生着悄然的蜕变。
原本就已经是神魔之体大成的肉身,在古神叹息的共振下变得更加通透。
经脉内壁光滑如镜,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时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沉闷的流淌声,而是带上了某种清越的韵律。
骨骼深处,骨髓泛起了温润的玉质光泽,这是生命层次在缓慢攀升的征兆。
二十六亿条神魔之力在蔺九凤的体内,随着共振的频率一起律动。
这些神魔之力原本分散在全身,虽然被万窍通明诀统一调度,但彼此之间仍然存在极其细微的不协调。
而古神的叹息就像是一位极其高明的指挥家,将这支由二十六亿个音符组成的交响乐团,从各自演奏的状态调教成了一个整体。
每一条神魔之力都找到了自己最合适的位置,每一个穴窍都在共振中彼此呼应,整具肉身从未像此刻这般和谐统一。
大道也在共振。
五行大道化作五色光轮,在蔺九凤身后缓缓旋转,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力量在共振中交替轮转,相生相克的节奏与古神叹息的频率完美契合。
时间大道在蔺九凤体内悄然运转,将共振的每一个细节都拉伸到了极致,让他有充足的时间去感受和调整每一次震动的细微变化。
空间大道在蔺九凤周身织出一张无形的网,将共振的范围精准地控制在方寸之间,不让一丝一毫的能量外泄浪费。
阴阳大道化作太极图案在蔺九凤丹田中缓缓转动,调和着共振带来的刚猛与柔和,让每一次震动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境界的壁垒在这共振中开始松动。
蔺九凤能清楚地感觉到,武神六重天到武神七重天的瓶颈正在古神叹息的共振下一点一点地碎裂。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面坚冰筑成的高墙,在持续不断的震动中,冰面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沿着墙面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纹都在往冰墙深处钻。
若蔺九凤此刻有足够的积累,完全可以一鼓作气冲破这面墙,踏入武神七重天的境界。
但他在三天前才刚刚从武神五重天突破到六重天,二十六亿条神魔之力的积累虽已稳固,却还不足以支撑他再跨一个小境界。
突破的冲动被蔺九凤以意志强行压了下去。
境界的裂缝虽然已经出现,但积累不够就是不够,硬冲只会留下根基不稳的后患。
不过,蔺九凤并没有丝毫遗憾。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肉身与元神在共振中发生的每一次蜕变,心中反而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积累不够,那就继续积累。
古神的叹息已经为他打通了生命层次跃迁的路径,只要沿着这条路径继续走下去,以共振淬炼神魔之躯,让肉身与天地大道越来越同频,让二十六亿条神魔之力越来越凝练,让万窍通明诀的穴窍数量越来越多……
到那时,境界的突破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蔺九凤坚信自己继续在这条古修之路上走下去,完成生命层次的跃升,届时境界的突破,只会比现在更加从容,更加稳固。
这边蔺九凤在沉浸式领悟,周身神光流转、异象交织,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深层入定状态。
另一边,道域之中的气氛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些原本各自盘坐在石碑前,埋头参悟的仙路弟子和神路弟子,此刻有大半人的目光都还停留在蔺九凤身上。
震惊之后便是紧迫感。
这些人中绝大多数都是云山学府仙路和神路体系中的佼佼者,他们来到旧路研究所参悟远古功法,一部分是听从导师推荐,另一部分则是想趁此机会兼修旧路,拓宽自己的修行路径。
但在他们心底深处,其实从未真正将旧路当作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修行体系。
他们承认旧路在远古时代有过辉煌,但那是几十万年前的事了。
在如今这个时代,仙路与神路才是主流,旧路不过是老一辈人物坚守的最后阵地,迟早会被扫进历史的尘埃。
此前旧路没有弟子能领悟远古秘法,仙路和神路弟子心中还有些沾沾自喜。
仙路前十和神路前十虽然也只领悟了些许残章,但那毕竟是“有所领悟”,比起旧路修行者中无一人入门的尴尬局面,已经足够让他们在心底保持那份微妙的优越感。
在他们看来,就算旧路想复兴,也没有领头羊;即便依靠老一辈勉强撑住门面,新时代也带不出来像样的苗子。
但蔺九凤与铁如山的到来,彻底打破了这些人的固有印象。
铁如山盏茶之内激活石碑异象,引来了远古神光垂落,这已经足够令人侧目。而蔺九凤更是夸张——坐下来不到盏茶工夫,不但激活了异象,还直接领悟了一篇完整的远古修行法。
那周身共振的波纹、那层层叠叠的异象、那股古老而磅礴的气息,谁都能看出来,这人根本不是在“尝试参悟”,而是实打实地将那篇功法握在手里了。
仙路与神路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有人震惊,有人钦佩,有人若有所思,但也有人脸色沉了下去。
对旧路抱有偏见的人并不少见,尤其是在仙路体系中那些以“正统传人”自居的骄子眼中,旧路就是一群苦修肉身的蛮士,没落了几十万年,连突破真仙都艰难无比,凭什么与仙路并驾齐驱?
如今旧路新生当着他们的面把石碑参悟透了,这无异于当场扇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在这片沉默的暗流中,一个冷淡的声音忽然响起。
“哗众取宠。”
那声音不高,但在静谧的道域中却格外刺耳。
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周身流淌着仙道光辉的男子正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的元神璀璨如烈阳,周身散发的仙灵之气,浓郁到在空气中形成了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晕,那光晕一涨一缩,如同骄阳在呼吸。
他的修为气息明显远超寻常真仙——不是初入真仙的虚浮,而是真仙第二重才有的沉稳与厚重。
此人的修为哪怕是云山学府,真仙二重的境界也足以傲视大部分同龄学子。
“谁知道是不是之前修行过,拿出来滥竽充数?”陆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直直地刺向蔺九凤的方向,语气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坐下来连一刻钟都不到,就能引起如此大的震动,真把自己当成百万年不出世的绝代天骄了?我倒是好奇,你花了多少时间在外头把这门功法先练熟了,才进来演这一出?”
此言一出,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原本正在交头接耳的学子们纷纷噤声,目光在陆风和蔺九凤之间来回游移。
几个原本想开口反驳的旧路弟子看到说话的人是陆风,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陆风在这一届仙路弟子中名声不小,不仅因为他的修为达到了真仙二重,更因为他那张从不饶人的嘴,和那份以仙路正统传人自居的倨傲。
陆风看不起旧路是出了名的,曾经在公开场合说过“旧路修行者一辈子最大的成就不过是为仙路修行者拉车”这样的话,当时就引起过不小的争议,但因为其实力确实强横,仙路的导师们也只是口头训斥了几句便不了了之。
蔺九凤睁开了眼睛。
他听到了这句话。
蔺九凤端坐在石碑前,周身的神光尚未完全收敛,五大异象的虚影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烁。
蔺九凤眉头微微一皱,在脑海中迅速回溯了一遍——自己进入山河龙巢以来的所有记忆里,都没有陆风这个名字。
在山门前没有见过他,在广场上没有见过他,在旧路研究所的大门前也没有见过他。
蔺九凤暗忖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此人。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旧路弟子轻咳一声,压低声音为蔺九凤解惑。
这位弟子面容普通,修为也只是武神三四重天的样子,腰间挂着一枚旧路研究所的实习令牌,看样子是旧路研究所里的低阶学员,被安排来旁听悟道测试的。
他低声说道:“蔺师弟,此人名叫陆风,是这一届的仙路优秀弟子,十分高傲,以仙路正统传人自居,十分看不起旧路,认为旧路不过是一群苦修肉身的蛮士罢了。”
蔺九凤眉头依旧微皱,语气平静地问道:“仅仅是因为看不起旧路,便对我出言不逊吗?”
那位旧路弟子面露难色,回头看了一眼陆风的方向,确认对方没有注意到这边,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蔺九凤的耳朵说道:“不全是,你刚才和那个门板一般的……就是铁如山师兄,你们在旧路研究所门前打伤的那两位仙路真仙弟子,你还记得吧?”
蔺九凤点了点头。
“其中一位,是陆风的表弟。两人自幼一起长大,亲密无间,你单掌压了他表弟,三掌定胜负,他表弟当众被你打成重伤,陆风刚才在人群中亲眼看见那道神光垂落将你裹住,此刻又听到周围无数学子和导师都在夸赞你的悟性有多逆天——他哪里还忍得住?”
蔺九凤听完之后,心中顿时通透了。
原来根源在这里。
陆风表弟技不如人,主动挑衅在先,被他三掌击败在后,公平切磋,输得明明白白。
作为表哥的陆风若是想替表弟讨回颜面,大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出来挑战,用实力说话。
但他没有。
陆风选择在蔺九凤参悟功法的时候以言语讥讽,质疑功法的真实性,企图将蔺九凤的成就归咎于“作秀”,以此在众人面前削弱蔺九凤刚刚为旧路争来的声望。
这便不是替表弟讨颜面了,这是替他表弟泄愤。
既然是泄愤,那就不必讲什么道理。
蔺九凤可不是什么善茬。
他一贯的原则很简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奉还。
在黑白山脉时如此,在绝地小镇时如此,在山河龙巢里面对玉朝阳和周五行时也是如此。
蔺九凤从不主动惹事,但若有人欺上门来,他也从不手软。
陆风主动挑衅,言语之间十分不屑,那他便要对方十倍地吞回去。
蔺九凤没有站起身。甚至没有改变自己盘坐的姿势。
他只是将目光从石碑上移开,缓缓转向人群中那个周身流淌着仙道光辉的男子。
目光并不锋利,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是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哗众取宠与否,”蔺九凤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却让道域中数千人的呼吸同时一滞:“不是你来评价的。这么多老师都没有说,轮得到你一个小辈在这里大言不惭?”
话音落下的瞬间,蔺九凤周身气场全开。
他没有动手。
没有任何拳罡,没有任何掌风,没有五大异象的正面碾压。
蔺九凤只是将刚刚领悟的古神的叹息释放出来。
气场,仙路修士惯用的威压。
蔺九凤只是以古神的叹息为引子,将自己体内已经与天地大道达成共振的所有力量——二十六亿条神魔之力、如同漫天星辰一般的周身穴窍、万窍通明诀、五大异象、裁决七式的刀意、大武道术的拳意、至阳天光、时间大道、空间大道……
这一切,全部纳入同一种震动频率之中。
然后,蔺九凤将这股震动的方向,朝着陆风所在的位置轻轻一按。
一按,就够了。
陆风只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被束缚,不是被压迫,而是他的肉身、他的元神、他的仙灵之气,在同一时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搅动了。
古神的叹息并非外在的攻击,它不是一道拳罡可以格挡,不是一层护罩可以隔绝,它是以共振的方式直接从敌人的肉身和元神内部发起震动。
陆风所修行的仙路功法,将他的元神锤炼得如同骄阳烈日,元神之光璀璨夺目,天光意识炽烈无比,寻常真仙的威压在他面前如清风拂面,根本撼不动他分毫。
但蔺九凤的古神叹息根本不与他的元神正面对抗。
它绕开了他的元神防御,直接找到了他的肉身与元神的自然频率,然后轻轻一拨——拨动的不是力量,是节奏。
肉身有肉身的震动频率,元神有元神的震动频率,任何修士在这两种频率上都有自己的固定节奏。
陆风的自然频率被古神的叹息强行打断,肉身与元神在一瞬间失去了协调,二者从和谐共振变成了互相冲突,两种截然不同的震动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周身的仙道光辉剧烈闪烁,原本如同骄阳般璀璨的元神之光骤然黯淡,他甚至连护体仙元都来不及调动,双腿便已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真仙二重的深厚修为,在古神叹息的共振面前毫无用武之地,因为他从未接触过这种攻击方式。
仙路的战斗体系,无论是剑气、掌法、元神压制还是法则对抗,都是在“力”的层面交手。
而古神的叹息,是在“频率”的层面交手。
陆风连对手出招的方式都理解不了,怎么可能防御?
扑通!
陆风的膝盖重重砸在道域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紧接着他整个人向前倾倒,双手撑在地上,十指在石板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真仙二重的强者,仅仅一瞬,便被蔺九凤隔着数丈距离、端坐未动、单凭气势镇压,压得双膝跪地,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蔺九凤坐在青草地上,一只手依旧搁在膝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只是将气场收了回来,那些恐怖的震动仿佛从未出现过,道域中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有陆风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的身影,证明方才那一瞬并非幻觉。
道域之中,数千人鸦雀无声。
仙路的弟子们瞠目结舌。
他们中有人见识过蔺九凤在旧路研究所门前单掌压真仙的场面,但那次蔺九凤至少还用了三掌,至少还动了手。
这次呢?
他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只是将气场一放,就将一位真仙二重的仙路强者压得双膝跪地。
神路的弟子们同样震撼难言。神路的战斗方式本就偏向心灵与元神的压制,但即便是神路最顶尖的几位天才,也做不到端坐不动仅凭气场就压制住一个真仙二重的对手。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斗的认知范畴。
高台上,几位之前为蔺九凤排名争吵过的导师们面色严肃。
那位曾断言蔺九凤当居五大天骄之末的孙老师,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沉默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真仙二重,被隔着几丈远直接震跪。这种手段,已经不属于武神境界该有的能力了。”
另一位仙路出身的导师眉头紧锁,语气中既有惊叹也有担忧:“这远古旧路功法当真邪门,以天地大道为锤,以自身为砧,将修行者自己的频率与天地同调,然后以这股共振力直接作用于敌人的肉身与元神。这种攻击在体外没有实质的杀伤路径,无法格挡,无法闪避,只能硬扛。没想到,这门功法居然被他短短时间内就参悟到了能用于实战的程度。”
“这小子的路数太刚了,半点亏都不肯吃。陆风只是出言不逊,他直接当众把他压跪,当着数千同门的面,这份杀伐果断与锱铢必较,真不像是个散修。”另一位导师接口道,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赞叹。
只有罗浮站在众人之前,笑意依旧温和,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叩。
他看着那端坐于石碑前、面色丝毫不变的青年,眼神中的欣赏与欣喜,从未如此不加掩饰。
罗浮一直都知道蔺九凤很强,但亲眼看到蔺九凤将刚刚领悟的远古功法运用到如此程度,还是让他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的得意。
这个弟子,他可真是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