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厅里,浓浓把对重案组说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杨锦荣听完才知道前因后果。陈永仁早有预感有去无回,生前最后一件事是帮傻强交一笔火化费和排位费。
现在重案组把那笔费用当成“证物”扣下来。
“阿Sir,我说完了,能走了吗?”
杨锦荣回过神来,对上她的视线,“你骂了他,他为什么和你说他在看心理医生?”
“他骗我他是警察啊!而且他在信封上留了两个号码,说万一明天联系不上他,就让我打给第二个号码,还说了是位医生。我随口猜了一句是不是心理医生,他就认了,还非说自己没病,只是失眠。”
“还说了什么?”杨锦荣看着她紧绷的肩膀,顺手将桌上的小记事本合上,连同钢笔一起收回西装内袋,整个人往卡座椅背里略略靠了靠,卸去了方才那股审讯般的压迫感。
恰逢伙计端着刚出炉的蛋挞和冻奶茶过来,他轻轻推了推瓷盘,声音比刚才放缓了些:“先吃点东西吧,冷了就不好吃了。不当正式口供,只是例行核实完最后一点细节,我好早点送你回去。”
热腾腾的奶香味飘过来,卡座里紧绷的气氛顿时散了大半。
浓浓心里那点对“东厂”的忌惮也跟着松动了不少。看在他长得帅的份上,她捧起杯子抿了一口,犹豫了两秒,终于还是压低声音把底全兜了出来:“其实……他电话里还吓唬我来着,非说自己是重案组高级督察,连警员编号都报出来了,还让我喊他阿Sir。”
“编号记得吗?”
“27149。”
杨锦荣听完眼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他连忙低头摘下眼镜。另一只手顺势扯过桌上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无框镜片,借着这个动作将那一瞬间的失态遮了过去。
那个人在黑帮里熬了十年,死后都无人能替他证明清白。能想象到他在走上天台前的最后半小时,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殡葬处小文员报出自己的编号,他太想堂堂正正做回一次警察了,哪怕只是在电话那头骗一个陌生人。
卡座对面,浓浓还是发现了他难以掩饰的情绪,她咬着吸管赶紧移开视线,仿佛发现了会被灭口的大秘密。
“那你喊了吗?”
“喊了,然后他就说拜拜,挂了电话。”
杨锦荣重新戴上眼镜,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悲伤都压在心里,“多谢。”
浓浓从包里悄悄摸出一颗利是糖,推到他面前,全程低着头没看他一眼。
香港的旧风俗,做完白事总要派一粒糖,吃粒糖,把晦气和苦味压下去,红底金字的糖纸也图个吉利。
杨锦荣一个不爱吃甜的破天荒地撕开糖纸,把糖果含入口中。
廉价的草莓香精味在嘴里炸开,满嘴突兀的甜味,却能勉强将心底那点翻涌的苦涩压了下去。
怪不得这么难吃也有人买。
“今天他跟你说的每一句话,尤其是他自称警察还有那个编号的事,从现在起烂在肚子里。”杨锦荣用商量的口吻,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咄咄逼人。
“明白明白!我这人嘴最严了,保证一个字都不往外秃噜!”她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杨锦荣忍不住笑了笑,“口头说的不算数,签份保密协议。”
杨锦荣从随身的公文夹里抽出一份制式文件,连同钢笔一起推到她面前。纸张抬头印着警务处保安科的徽标,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官方机密条例》声明条款。
“放心,只是例行程序,不进你的个人档案。相反,签了这份声明,日后无论是法庭聆讯还是内部调查,都不会传召你出庭作证。”
“哦。”浓浓接过笔连条款都没仔细看,伏在玻璃桌面上便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低头时那双长睫毛直的,浓密的,像脾气很犟的小孩。
杨锦荣咬碎了糖,好奇问她:“你在那工作不怕吗?”
“不怕啊,挺好的,一个月一万多块准时到账,年年自动涨工资,看病洗牙全免费,一年光带薪大假就半个多月!不用加班,谁也管不着!”
“听起来,确实比我在保安科强多了。”杨锦荣将签好字的文件收进公文夹,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起码你不用深更半夜被人叫出来加班,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
“我要是半夜被喊出来,那就是鬼故事了!”
杨锦荣低笑出声,端起面前那杯热柠水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打趣落在她脸上:“那你有遇到鬼故事吗?”
“三楼的档案室每晚都会变乱算不算?门窗都有关好,第二天去看就是乱的。”
“如果排除小动物进入的话,我想是香港的空气湿度影响,牛皮纸档案袋吸潮变软后摩擦力下降,原本斜靠在架子上的文件夹,半夜很容易自己成排滑落散开。”
“你还懂这个?”
“我也是坐办公室的嘛,偶尔会遇到这种情况。你要不点份饭,蛋挞能吃饱吗?我也还没吃饭。”
“好啊。”
“这家店有什么好吃的?你来点。”
要不是香港地小,餐厅都不可能在坟场边。有免费的晚餐还有帅哥陪着,浓浓兴冲冲地看着菜单和服务员点餐。
杨锦荣默默观察着她,单纯无害,好骗,连他的证件都没有仔细看一眼,就跟他来了,问什么答什么,签字就签字。他甚至能想象出陈永仁在最后半小时,大概是久违地卸下了浑身的防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报出那串压在心底十年的编号,听着电话那头这姑娘吓得结结巴巴喊“阿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