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一辈子,没人想着下一辈子还想继续上班。
在香港想要找一份清闲且安全的工作几乎不可能,体面点的好坑早就被提前占满了。
浓浓在中五一毕业,正好赶在政府冻薪停招前搭上了公开招聘的末班车,顺利考进了政府文职。别人都往体面部门挤,她主动捡了个人人嫌晦气的冷门派位,分去了坟场及火葬场办事处当文书助理。
天天跟火化排期打交道,听着是膈应了点,可好歹是带终身编制的正式公务员,谁也别想随便动她的饭碗。
跑马地黄泥涌道1J号,坟场办事处。
修在跑马地香港坟场旁边,一栋掩映在绿树丛中的低层老式政府办公楼,浓浓主要负责坟场土葬档案、墓地修葺审批和历史资料归档,兼顾部分火化文书后台工作。
除了清明前后有点忙,一年里有三百多天清闲。
浓浓在这工作三年,头一次遇到大麻烦。
2002年11月25日。
昨天下午,一名重案组长官被人从高楼抛下,街头枪战持续了十几分钟。被击毙的杀手们有七八个。昨晚,香港最大的毒枭韩琛被警方击毙。
平时浓浓只需要核对家属递来的“埋葬纸”,在电脑里按顺序点个排期就完事。
这天一早,重案组阿Sir亲自带着加急公函过来,要赶在死因庭签发正式证明前,先为殉职的黄警司锁定和合石“浩园”的墓位档期,办妥公务员安葬费豁免,还得防着风声漏给外面蹲点的记者,连带着同一天韩琛那帮人的加密火化单也压了过来。
跑马地编制小,整栋楼统共就四个人,一个临近退休不怎么管事的老上司,加上两个后面进来的非公务员,再就是浓浓。
她干了三年熬成了老油条,这次的“机密”工作都要她一个人做,上司只负责签字。
11月27日。
浓浓又是第一个来上班,那两名新人又迟到了。他们是今年夏天才招进来的年轻人,拿的是按年续签的短期合同,既没有长俸保障,平时也总觉得分来这种地方委屈了学历,上班踩点下班飞奔,迟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饭。
年轻人知道偷懒是好事,但就是苦了她。
浓浓停好了车,从后门进去,绕到前面开大门。门刚打开,侧面一个男人走了出来,把她吓了一跳。
这地方紧挨着跑马地坟场,大清早白雾蒙蒙的,连个路过的行人都没有,墙角阴影里冒出个人来,换谁都得心头一跳。
“唔好意思,我是人,真的。”
男人立刻停住脚步,双手抬起做投降的姿势。浓浓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瞪了他一眼,“这么早什么事啊?办事处九点才正式对外办公,现在还差五分钟。”
“唔好意思,姑娘。”男人放下手,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喝水,“我顺路过来,怕晚点人多,想在门口等一等。我有个朋友前几天走了,遗体还在公众殓房。他家里没什么亲人了,我就想先来问问,火化排期和骨灰龛位的规费,能不能由朋友提前代交。”
“在公众殓房的话,就是非自然死亡啦。要等死因庭剖验完,正式签发火葬纸才能排期火化。现在系统里没有编号,谁来都交不了钱的。”
距离和刘建明约定见面的时间,只剩六个小时。陈永仁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自己一死,傻强连个收尸火化的人都没有。
遗体如果长期无人认领,最后只能由政府统一拉去沙岭公墓草草土葬,等六七年后确定彻底无主,再统一挖出来送去和合石火化,骨灰归进公用合葬墓里。墓碑上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冷冰冰的编号。
“姑娘,钱我都点好了,火化费加龛位费,多出来的算我捐的也行。你先帮我收着,等单子下来直接帮他划掉,行不行?”陈永仁红着眼睛,笑得很勉强,“帮帮忙好吗?我怕我后面来不了。”
浓浓看得出他是真怕自己赶不回来,可她吃的是公家饭啊,“窗口有规矩,无单据私收现金要被廉署查的。”
“这样,我先把钱压在你这,留个电话给你。如果明天你打给我,我接了就是没事,我会来亲自办。如果没有,麻烦你打电话给这位医生,她会来帮我。”
陈永仁在装着钱的牛皮纸信封上写下两串号码,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请求很无理,他弯了弯腰,双手递上,“麻烦你帮帮我。”
“你就不怕我把钱克扣下来?”浓浓转身去拿表格让他填,“钱放桌上,我就当丢失物存放了。”
“我是警察,怕什么。”
陈永仁笑着接过笔,只把傻强的名字和自己知道的基本资料填在申请栏里,把“申请人”那一栏空了出来。
“什么警察?”浓浓倒了杯水出来,人不见了。
而表格上填写的“尸体”名字,正是她前几天办理的保密档案之一的人。要知道重案组已经交代了,谁来认领那些“黑帮”尸体都要报备。
浓浓可不想惹事,马上给重案组打了电话。那个男人没有留名字,只有一串号码,她把号码报给阿Sir。
重案组过了五分钟打电话回来,“你没说什么时候火化吧?”
“没说,我是看了表格才知道,他人就走了。”
“那是一个马仔,后面他要是来骚扰你,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
浓浓挂了电话一脸懵,一个古惑仔跑来跟她吹牛是警察,怕她扣钱?呸、白瞎她一片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