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最后一天,沈栋梁跟着沈墨来上班。
晚上八点半,室外零下十几二十度,街面早就冷清得没几个行人。
“小墨,快九点了,赶紧收拾收拾,一会老板来了,跟她要合同。”
“我不走。”
沈墨手里捏着一块抹布,就站在收银台斜前方的灯光底下擦洗桌面。
沈栋梁以为自己听岔了。他眉头缓缓皱起,往玻璃门外扫了一眼,确认街面上连个鬼影都没有,这才迈步走近两步,声音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沈墨缓缓抬起眼:“我说,我不走。明天我也不会辞工,你喜欢跟着你就跟着好了。”
“别在外面耍小孩子脾气。”沈栋梁压着火气,往前逼近一步,伸手想去抓她的胳膊,“你大娘身子骨不好,就盼着你考上大学懂点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大晚上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沈墨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别逼我。”
这句话出口时,沈墨的声音都在发颤,尾音虚得几乎听不见。说完她自己先吓了一跳,下意识垂下眼帘,肩膀微微缩了起来,不敢去看沈栋梁的眼睛。
“小墨,你跟大爷说这话?你这大学还念不念了?”
沈栋梁手里捏着不知道多少照片,往学校里一寄她就全毁了。沈墨这些年来一直忌惮着不敢反抗,可眼下是最后的机会,她就算毁了自己也能带着沈栋梁全家一起。
“我不念了,我谈对象了,他答应养我,他不介意我的过去。”
话说出口,沈墨反倒不抖了。她抬起头,直直迎上沈栋梁的视线。眼底那层常年积攒的怯懦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深的恨意。
沈栋梁脸色一沉,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往后厨里拖。
门帘隔绝了前厅的光亮,也挡住了玻璃门外可能路过的视线。
沈栋梁以为进了后厨就彻底安全了。他喘着粗气,将她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扬起来,对着她的脸左右开弓狠狠抽了下去。
沈墨的脑袋被扇得偏向一侧,耳朵里嗡嗡作响。
在剧烈的窒息和疼痛里,沈墨咬着牙,顺着他按压的力道往后仰起头,目光穿过头顶惨白的日光灯,落在了后厨墙角那个黑洞洞的镜头上。
“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供你吃供你穿,送你上大学,你敢在外面找野男人?行啊——”他抽出皮带,反手将她按在台面上,捆住她的双手。
摄像头冰冷地录下一幕幕。
直到沈栋梁发泄完,浓浓把录像带退出来,再放一遍确认录进去了。九点,她从眼镜店里出来,锁了门,到隔壁面包房。
沈栋梁穿戴整齐还坐在角落里,和她离开前看到的没有什么区别。沈墨站在他身边,低着头。
“老板回来了。说好今儿最后一天,我带孩子走了。”
“走吧,我自己锁门。”浓浓拿了三百块工资,沈栋梁接了过去,顺手牵住沈墨的胳膊,“那老板忙,我们先走了。小墨,跟老板说再见。”
沈墨把羽绒服的领子竖得高高的,遮住半边红肿的脸颊和破了皮的嘴角,含糊地应了一声“老板再见”。她被沈栋梁半搂半拽着往门外走,在门帘掀开时,她飞快地往浓浓的方向瞥了一眼,眼里全是泪水,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八点,浓浓带着沈墨先前给她的控诉信,和这卷录像带进了省妇联。
级别高,哪怕沈栋梁在地方上的关系网再硬也捂不住。
录像带里触目惊心的画面,加上沈墨作为重点医科大学新生在信里字字泣血的控诉,当天就惊动了省妇联的主要领导。
省妇联出具公函,直接将材料移交省公安厅和省教委联合督办。为防地方上有人走漏风声,省公安厅直接从厅里抽调人手组成专案组,绕开松河当地,持搜查令赶赴松河。
三天后的中午,桦林招待所里,沈栋梁正哼着小曲,和老婆美滋滋地吃着午饭。在他看来,那丫头片子已经被彻底治服帖了,乖乖上学,每晚按时候过来伺候他。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省公安厅专案组的警察已经破开了他在松河家的主卧门——抽屉暗格里藏着的那几叠照片和底片,一张不漏地全被装进了物证袋。
“咚咚——”
“谁啊?小墨吗?”
沈栋梁一开门,三男两女站在门口。
“我们是桦林公安局的,配合省公安厅专案组执行公务。你就是沈栋梁吧?”
为首的警察亮出证件,话音未落,身后两名便衣已经一步跨进屋里,一左一右反剪住沈栋梁的胳膊,铁手铐锁在了他的手腕上。
沈栋梁下意识想挣扎,却被按得死死的,半边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他强行稳住神,涨红着脸喊道:“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是松河县中学的退休教导主任,我叫沈栋梁!我一辈子教书育人、遵纪守法,这次来桦林是陪老伴看病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大娘扑过去就要扯警察的袖子:“干什么!光天化日你们凭什么抓人!咋回事啊?”
“老实点!别妨碍公务!”一名女警上前一步拦住大娘,顺手亮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沈栋梁,你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及强制猥亵妇女罪,这是省厅签发的刑事拘留证和搜查证。至于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回去协助调查!”
一整个月的时间,浓浓关了面包店陪着沈墨做笔录验伤看心理医生,改名,办理秘密转学。
有省妇联和两地教委出面协调,首都医科大学接收了她的学籍档案,只等来年开春二月,她就能以一个全新的名字干净地坐进阶梯教室里。
沈墨改名傅淡淡。
浓浓再三告诉她这个名字不好听,她不管,就是要改这个。
跟着弟弟用一个捡来的姓,平平淡淡,做一个走在人群里不起眼,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普通人。
头茬草莓熟了。
傅卫军每天裹着军大衣在门口翘首以盼,他知道沈栋梁被抓了,却不知道她们两个是怎么做到的。只能听话地看着大棚,守着草莓。
远远看到车子开过来的时候,他赶紧和隋东拿出大鞭炮,两盘足足有十米长的,自己心机地摘了助听器,把隋东晾在旁边震得捂耳朵。
两串大鞭炮噼里啪啦地在门前炸开,红彤彤的纸屑漫天飞舞。
白雪地上迅速铺开一层红。
傅卫军站在硝烟中,眼睛闪闪发亮地望向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