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神印阁,静得吓人。
万籁蛰伏,虫鸣绝迹,连晚风都敛了声息,整座山院沉在浓稠的漆黑里,不见半点烟火动静。
白夜骤然睁眼,背脊绷得笔直。
眼底漆黑,屋内无光,伸手不见五指。
他僵躺着没敢动,指尖下意识蹭过脸颊,一片冰凉湿润。
又哭了。
他心里莫名一涩,抬手扯过枕巾,胡乱擦干净眼角湿意,想闭眼续上残觉。
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道沙哑破碎的嗓音,死死卡在神魂深处,反复回荡。
太哑了。
像是熬了万古孤寂、爬了无尽黑暗,嗓子彻底劈裂,只剩砂纸磨骨的粗粝质感。
短短三个字,清晰得刻入魂魄。
十年了。
后面明明还有话,分明是带着期许、带着追问的半句残言,可任凭他如何搜刮记忆,终究一片空白,半点抓不住。
白夜撑着身子坐起,孤身静坐漆黑屋内。
夜半寒凉浸骨,他反复咀嚼那三个字,翻来覆去,辗转琢磨。
十年了?
什么十年?
谁的十年?
又是谁,隔着遥遥时空,对着他吐出这一句沉甸甸的话?
满脑茫然,满心酸涩,无解无答。
天蒙蒙泛白之际,白夜顶着一双浓重黑眼圈,踏出房门。
刚走到药房门口,脚步骤然一顿。
苏小小早就站在那儿了。
晨光微熹,落在她单薄肩头,她手里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定定立在原地出神,指尖僵着,连汤药彻底凉透都浑然不觉。
最反常的是,她从不喝自己熬的药。
“一大早杵这儿发呆?”白夜缓步上前,出声打破寂静。
苏小小闻声转头,眼底同样挂着一圈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安。
“你昨晚,做梦了?”
白夜瞳孔微缩,瞬间盯住她:“你怎么知道?”
“我也做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让周遭空气沉了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彼此眼底的错愕、茫然、心悸,尽数相通。
就在这时,账房方向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钱多多揉着眼睛晃过来,一头黑发翘得乱七八糟,脸颊印着深浅不一的枕头痕,一脸睡不醒的懵态。
老远就扯着嗓子嚷嚷。
“你俩大清早凑一块儿干啥呢?哎对了!我跟你们说个怪事,我昨夜做梦了!”
白夜、苏小小同时转头看向他。
苏小小轻声问:“梦到什么了?”
钱多多张了张嘴,急着复述梦境,可喉咙卡了半天,空空荡荡,什么细节都捞不出来。
“……奇怪,明明梦里记得清清楚楚,醒了就全忘光了。”
白夜眸光一凝,开口追问:“是不是梦里有个声音?特别哑,特别粗,跟砂纸磨耳朵一样?”
钱多多瞬间眼睛瞪得溜圆,瞬间清醒大半,猛地一拍大腿。
“对对对!就是这个声儿!”
“太对了!哑得离谱,听着像是十年没说过话一样!”
“我梦里听得真真的,清清楚楚,结果一睁眼,他说的话全忘了,就剩那嗓子的劲儿记得!”
“他说十年了。”
苏小小忽然轻声开口,一字一顿,清晰笃定。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喧闹戛然而止。
三人齐齐沉默,晨风掠过药圃,吹得晾晒的药草轻轻晃动,沙沙作响,衬得这份死寂愈发厚重。
钱多多僵在原地,半晌才迟疑开口。
“你……你也听见这句了?”
“嗯。”苏小小点头,“后面还有话,我记不住,唯独这一句,刻在脑子里擦不掉。”
白夜抬手用力搓了把脸,嗓音低沉发沉。
“我也是。”
“我隐约听见,他后面好像在问我们。”
“像是在问,我们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钱多多挠着后脑勺,满脸惊疑不定。
“所以……咱们仨,昨晚做的是同一个梦?”
“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同一句十年了?”
“是。”白夜应声。
“我梦里就只剩那股劲儿。”钱多多皱着眉仔细回想,认真说道,“那人说话特别费劲,每一个字都像是拼尽了浑身力气。”
“不像是随口闲聊,像是挣扎了很久,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我也有这种感觉。”白夜眼底沉色更浓,“听着不像就在耳边,倒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熬过了无边黑暗,才堪堪传到我们梦里。”
苏小小抬手,把窗台上彻底凉透的汤药轻轻往前推了推,轻声道。
“你们说,会不会是他?”
“哪个他?”钱多多立刻追问。
“就是我们一直空缺的那个人。”苏小小抬眸望向远处空荡荡的院中小石桌,语气藏着无尽的怅然,“我日日多熬一碗药,空摆十年。”
“你年年空留一席酒,记账十年。”
“白夜你夜夜望天入梦,执念十年。”
“我们三个,平白无故多出来的所有习惯、所有牵挂、所有空落,是不是都是因为他?”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执念。
钱多多瞬间安静下来,脸上的嬉皮笑脸尽数褪去。
“既然是他,为什么不直接现身?不说他是谁?不跟我们好好见一面?”
白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凝重。
“他大概率,说不出来。”
“啊?为啥?”钱多多猛地抬头。
“那嗓子,你们也听见了。”白夜垂眸,望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臂,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沙哑、破碎、费力到极致。”
“那句十年了,已经是他倾尽所有气力,才能送出的一句话。”
“他被困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动不得,见不得,连好好说一句话,都是奢望。”
这话一出,两人心头骤然一堵,酸涩瞬间漫遍全身。
钱多多抿紧嘴唇,沉默良久,狠狠攥了攥拳。
“那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隔着十年黑暗问我们好不好,我们总得给他回个话!”
“不能让他孤身一人,熬着无边孤寂,连一句回应都得不到!”
“怎么回?”苏小小轻声发问,语气茫然,“我们触不到他,见不到他。我日日摆药,你夜夜留酒,他从来碰不到、喝不着。”
钱多多愣了愣,脑子飞快转着,忽然眼睛一亮。
“那我们就摆齐所有东西!”
“我摆酒,专门给他留的好酒!”
“你摆药,专门给他熬的汤药!”
“白夜,你也摆一样!摆他喜欢的!”
白夜低头看向腰间佩剑,剑身微凉,剑意凛冽。
“我摆剑?”
“你摆剑干嘛!”钱多多立刻摆手,哭笑不得,“人家困在绝境里,要你剑有啥用?打架吗?”
“想想!梦里的他喜欢什么!”
白夜闭眼回想那无数次重复的梦境。
旧院、月夜、歪脖枣树、石桌石凳。
白发之人懒散静坐,仰头望月,周身无剑、无杀伐、无戾气。
只有安静,只有孤寂,只有漫漫长夜的静待。
“他喜欢看月亮。”白夜缓缓睁眼,笃定开口。
“那我摆一壶茶。”
“月下温茶,最合心境。”
“妥了!”钱多多一拍手,直接敲定,“药、酒、茶,三样全摆院里石桌!”
“专留一席,专候一人!”
“他若是看得见、感知得到,不管在哪,都能看见我们给他留的东西!”
苏小小抬手端起那碗凉透的汤药,转身倒掉,步履匆匆折返药房。
“凉药没用。我以后不额外多熬一碗了。”
“我日日熬两碗,一碗自留,一碗热乎的,稳稳摆在石桌上。”
说完,她快速熬制一碗滚烫新药,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稳稳落在小院石桌右侧。
钱多多摸了摸腰间钱袋,眼底认真无比。
“我也改。以后不随便买平价酒了。”
“日日备好佳酿,最贵的,最好的,管够!”
“哪怕他嘴刁,也绝不委屈他!”
白夜没再多言,转身回屋。
片刻后,他提着一壶刚温好的清茶走出,稳稳搁在石桌正中央。
三人默然伫立,看着石桌上三样东西整齐排布。
居中温茶,左存老酒,右放热药。
三样物件,三样执念,三样十年等候。
看着不伦不类,却又安稳妥帖,藏着三人最赤诚的牵挂。
晨风穿院而过,拂动红布酒塞,扬起淡淡药香、茶香、酒香。
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缠绕,漫遍整座空院。
钱多多俯身端详半天,忍不住开口轻声打趣,冲淡几分沉重。
“你们说,他要是真能看见,第一样先碰哪个?”
“先喝药。”苏小小不假思索,语气笃定。
“他困了十年绝境,定然积了满身暗伤。”
“我的药治内伤、稳神魂,最要紧。”
“那万一他没受伤呢?”钱多多反问。
苏小小抬眸,淡淡瞥他一眼。
“就算没伤也得喝。”
“我熬了,他就得喝。”
简单一句话,带着十年不变的执拗与温柔。
白夜静静望着石桌,望着三样寄托执念的物件,望着空荡荡的石凳空位。
良久,他缓缓开口,嗓音沉缓,掷地有声。
“他说,十年了。”
“嗯。”钱多多、苏小小同时应声。
“那我们,就回他一个十年。”白夜抬眸望向无尽天穹,眼底藏着跨越轮回的坚定。
钱多多挠头:“可我们没法入梦回话啊,咋回?”
“等下次梦境。”白夜语气无比认真。
“下次他再来,下次他再开口。”
“我们三个,一起回话。”
苏小小轻轻点头,眼底漾起温柔期许。
“好。我记着。”
“我也记着!”钱多多挺直腰板,郑重应声。
晨光翻越院墙,缓缓洒落小院。
暖光铺在石桌之上,照亮袅袅药雾,照亮酒塞红布翻飞的边角,照亮茶壶口垂落的一滴清水。
药苦,酒烈,茶香清浅。
三缕气息纠缠不散,飘向高空,飘向无尽虚空,飘向那道拓宽的天道裂隙,飘向黑暗深处苦苦支撑的归人。
十年孤寂,一人独熬绝境。
十年等候,三人空守人间。
隔空相望,隔念相牵,隔一场万古轮回,共赴一场无人知晓的——十年之约。
……
万丈天道层,漆黑裂隙静静悬浮,比昨日更宽、更沉、更幽暗。
地底万古黑暗深处,那道沙哑疲惫的喘息,轻轻回荡。
归人背靠冰冷石壁,静坐黑暗,耳畔遥遥捕捉到凡界飘来的三缕气息。
药香温良,酒香赤诚,茶香安稳。
他疲惫至极的身躯,骤然轻轻一震。
死寂眼底,悄然亮起一点微弱星光。
……
黑暗深渊,古老存在的阴冷低语缓缓荡漾。
“回话了。”
“人间三人,接下了这一句十年。”
“执念互通,因果复连,轮回彻底动了。”
漆黑浊气疯狂翻涌,顺着拓宽的裂隙疯狂攀升,触碰天道规则,引得亿万道纹剧烈震颤。
“十年封记忆,封不住双向等候。”
“十年断因果,断不了神魂相牵。”
苍老的笑声藏着无尽阴冷与快意。
“等着吧。”
“这场跨越万古的十年之约。”
“该履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