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锁域,万籁死寂。
这是叶无道率众远赴暗域前夜,最暗沉、最阴森、最令人窒息的一夜。
天穹被厚重如铅的黑云彻底封禁,星月隐没,诸天无光,无风起浪,无虫鸣犬吠,无半点人间烟火声息。
整片混乱域主城长街,死寂得诡异、死寂得冰冷。空气仿佛被无形大手凝固,沉甸甸压覆在山河万物之上,连尘埃都悬浮不落,整条街巷宛若一座横亘万古、埋葬生灵的死寂荒坟,压抑得人心头发紧、神魂生寒。
神印堂对街墙根之下,竹山老怪枯坐已久。
一身破败道袍沾满尘血,肩头那场血战裂开的贯穿重伤,未曾好好医治,仅用几缕粗布草草缠绕。暗红血水早已浸透布条,凝出层层暗沉血痂,新旧伤痕叠加,狰狞可怖。
他怀抱那柄伴他半生的破败残剑,身躯佝偻枯瘦,一动不动,气息绵长平稳,宛若一尊扎根长夜的古老石像,无声镇守神印堂山门,昼夜不歇,生死不退。
历经万古风霜的苍老眼眸轻阖,看似沉睡,实则神念铺展八方,方圆百丈之内,一风一草、一丝异动,皆尽洞悉。
死寂夜色深处,一道阴影,悄然降临。
无破空之声,无落脚之响,无半分灵力波动,无丝毫杀伐戾气。
来人裹覆宽大玄黑斗篷,通体融入沉沉暗夜,身形虚无缥缈,不似活人,不似鬼魅,更似一缕夜风、一片落尘、一抹虚空虚影,无声无息自神印堂屋脊缓缓飘落。
周身彻底敛尽一切气息,泯于天地,隐于虚无,寻常化神大能扫视,亦难察觉半分踪迹。
唯有一双露在黑纱之外的竖瞳,呈诡秘暗沉的墨绿色,瞳孔细如针尖,寒冷狭长,带着毒蛇蛰伏捕猎的阴狠、隐忍与残忍,死死锁定堂内生灵。
暗杀至,杀机藏无!
墙根下,枯坐不动的竹山老怪,眼皮微不可察地掀开一线缝隙。
漆黑深邃的眸光穿透重重夜幕,精准锁定那道隐匿黑影。
他身躯未动,身姿未变,依旧枯坐原地,只是怀抱残剑的枯瘦五指,悄然收紧半分,指节微凝,无声戒备。
大敌潜夜,杀机近身,他不动、不惊、不躁,静候对手出手,以静破万诡。
黑衣毒影缓步行至神印堂山门之前,驻足抬眸。
夜色漆黑,遮蔽万物,可他清晰知晓,眼前这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之上,“神印堂”三字,是如今混乱域的天,是颠覆旧局、破碎他毒道万年布局的最大阻碍。
指尖轻抬,无声轻推。
老旧木门应声而开一道细缝,无咯吱异响,无阻滞动静。黑影身形一侧,如鬼魅流光,顺着门缝滑入堂内,转瞬隐入大堂黑暗深处,踪迹全无。
神印堂一楼大堂,灯火昏暗摇曳。
墙角一盏孤灯荧荧跳动,烛火微弱,忽明忽暗,昏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将偌大殿堂衬得愈发幽深冰冷,暗影丛生。
白夜静坐堂中主椅,身姿挺拔如枪,黑衣肃穆,三尺长剑横置双膝,双目轻阖,看似沉沉休憩,气息平缓无波。
可他指尖,正以极轻、极缓、极规律的节奏,一遍遍轻轻叩击剑柄。
这是他刻入骨髓的本能警觉,唯有极致危机潜伏、无声杀机笼罩之时,才会悄然浮现。
他早已感知,今夜无宁,暗影将至。
楼梯口幽暗角落,驻足的黑衣毒影,静静凝视静坐的白夜,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冰冷漠然的杀伐。
他宽大衣袖之内,指尖悄然夹出一枚细如发丝的漆黑毒针。
针体纤细至极,远超寻常毫毛,通体漆黑透亮,无半点光泽,其上浸透混乱域至毒——九幽散。
此毒乃毒道万古奇诡之毒,无色无味,入体无声,无解药可破。但凡中招,三日之内血肉溃烂、经脉消融、骨骼化浆,受尽世间极致苦楚,最终形神俱灭,死无全尸。
万年毒功浸润,九幽剧毒封针,专杀世间顶尖强者,防不胜防,无解无救。
幽暗之中,毒影指尖轻轻一弹。
嗖!
无声无息,无波无迹!
漆黑毒针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微末黑芒,穿透大堂昏暗空气,精准锁定白夜后颈死穴,瞬息即至,距离致命要害,仅剩一寸之隔!
一寸,便是生死!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枯瘦苍老的手掌,骤然从侧边黑暗中探出!
两根干瘪如枯枝的手指,稳稳轻夹,不偏不倚,精准夹住那枚夺命毒针!
针尖寒光凝滞,剧毒止步!
竹山老怪不知何时已然立身大堂暗影之中,无声无息,宛若凭空现世的上古守护神。
他垂眸望着指间细如发丝的毒针,凑近鼻尖轻嗅一瞬,苍老眼底掠过一抹沉冷寒意,声线沙哑低哑,带着历经万古的漠然:
“九幽散,毒千秋的看家本事,果然阴毒狠绝。”
楼梯口的黑衣毒影,墨绿色细瞳骤然一缩,眼底终于浮现出极致的震惊与忌惮。
他隐匿身法冠绝混乱域,暗杀之术无声无形,今夜潜行一路,无人可察,竟被这看似垂暮老朽的老者一眼识破、一手截杀!
竹山老怪抬眸,直视那道暗影,目光穿透黑纱,洞穿人心:
“你是毒千秋座下第几弟子?”
黑衣毒影声线阴冷沙哑,不带半点情绪:
“亲传弟子。”
竹山老怪眸光微沉:
“三万年了,毒千秋竟然还苟活于世。”
“家师寿元绵长,万古不灭,”毒影冷声回应,“静待复仇之日,今日,便是神印堂覆灭之始。”
竹山老怪指尖微弹。
叮!
细微脆响乍现!
那枚浸透九幽剧毒的毒针骤然倒飞而出,速度远超来时,化作一道漆黑流光,擦着毒影耳畔掠过!
噗!
毒针精准没入后方青砖墙壁,整根针体尽数内嵌,不留分毫,墙面仅余一个针眼大小的细微孔洞,可见老者力道、掌控、修为,已然臻至返璞归真的化境。
“回去告诉毒千秋。”
竹山老怪目光冷冽,字字铿锵,震彻幽暗大堂:
“神印堂有我在一日,他便一日动不得叶无道分毫。”
“想要踏平神印堂,屠戮阁主,先踏过老夫这把残剑、这具朽骨!”
黑衣毒影死死盯着墙面针孔,沉默良久,眼底杀机尽数收敛,深知今夜暗杀败露,再无可乘之机。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淡黑虚影,悄然退出堂外,木门轻合,再度归于死寂。
危机暂退,杀机暗藏。
大堂之中,白夜缓缓睁眼,眸底寒芒未散,清冷出声:
“他走了?”
“嗯。”竹山老怪微微颔首。
“为何不就地斩杀,永绝后患?”白夜握剑的指尖微紧,眼底带着杀伐果断。
“不过一枚棋子而已。”竹山老怪声线淡然,“杀一干弟子无用,斩不尽毒道宵小。”
“今日杀他,明日仍有无数毒徒接踵而至。”
白夜眸光凝重:“毒王殿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必定还会再来。”
“我知晓。”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竹山老怪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苍老眼眸藏着无尽笃定:
“等。”
“等谁?”
“等毒千秋亲自出山。”
杂鱼蝼蚁,杀之无益。唯有斩除根源,方可永绝后患。
话音落,竹山老怪身形一晃,再度退出神印堂,重回街对面墙根,枯坐守夜,残剑入怀,闭目凝神,继续镇守这一方山河安宁。
夜风萧瑟,吹动他破烂翻飞的道袍,满身风霜,一身孤勇,默默护佑苍生。
一夜安稳,暗流未平。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刺破长夜黑暗,洒落满城清辉。
苏小小端着一碗滚烫骨汤面,快步穿过长街,蹲至竹山老怪身前。
白瓷碗中热气袅袅,乳白色骨汤熬制整夜,鲜香醇厚,细切的面条软糯劲道,表层点缀点点翠绿葱花,暖意融融,驱散清晨寒凉。
她抬眸望着老者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眼底满是心疼:
“竹爷爷,你昨夜根本没睡,对不对?”
竹山老怪睁眼,望着眼前眉眼澄澈、心地纯善的少女,望着那双和叶青当年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眸,心底微动,轻声道:“睡过了。”
“骗人。”苏小小瘪着嘴,执拗摇头,“你眼底血丝密布,满脸疲惫,一看就是彻夜未眠。”
老者苍老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暖意,心底轻声感慨:你和你娘一样,心细如发,什么都瞒不过你。
“快吃面吧,还热着呢。”苏小小将面碗轻轻递到他手中,眉眼温柔。
竹山老怪接过碗筷,低头慢食,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动作迟缓,带着垂暮之年的安稳平和。
温热面食入腹,驱散满身夜寒与血战疲惫,是乱世杀伐之中,最难得的温柔安稳。
苏小小静坐一旁,犹豫许久,轻声开口:
“竹爷爷,昨夜……是不是有坏人来过?”
老者吃面的动作微顿,淡淡应声:“嗯。”
“是谁?”
“毒王殿的人。”
短短四字,让苏小小瞬间脸色煞白,心头骤紧,浑身微僵。
混乱域人人皆知,毒王殿诡秘阴毒,杀人无形,万千强者陨于其毒,无人不惧!
“他们……他们来做什么?”少女声音微微发颤,藏不住心底的惶恐。
“刺杀无道。”
一语落地,苏小小指尖猛地一颤,手中空空的小碗险些脱手坠落。
竹山老怪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托住碗沿,看着少女惊慌失措的模样,轻声安抚:
“别怕。有竹爷爷在,没人能伤他分毫。”
苏小小抬眸,望着老者肩头浸透血迹的破旧布条,望着那未曾愈合、依旧渗血的重伤,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竹爷爷,你的伤还没好……”
“无碍,老骨头,扛得住。”
“你骗人,明明很痛的……”
少女哽咽出声,看着老者隐忍所有伤痛、默默守护的模样,滚烫泪水终究忍不住滚落脸颊:
“竹爷爷,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竹山老怪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柔软,轻轻点头:
“嗯,不死。”
一句简单承诺,抚平少女满心惶恐。苏小小破涕为笑,静静陪在老者身侧,暖尽寒凉。
神印堂二楼窗前,晨光温柔洒落。
叶无道静立窗前,满头雪白长发被晨光镀上一层温润银辉,洗旧灰袍随风轻拂,面容依旧苍白无血色,唇色浅乌,胸腹旧伤未愈,内里依旧隐痛不止。
可他身姿挺拔,脊背未弯,静静凝望街前一老一少的温柔光景,浑浊眼眸之中,无波无澜,藏着万千心事。
白夜立身他身后,轻声复命:
“阁主,昨夜毒王殿刺客潜入,已被竹老劝退。”
“我知晓。”叶无道声线清淡。
“毒王殿积怨万年,绝不会就此收手,后患无穷。”白夜神色凝重,“我们今夜便要远赴暗域,万万不可带着隐患上路。”
叶无道眸光微沉,望向北方暗沉天际,淡淡开口:
“远赴暗域之前,先平毒患,斩除根源。”
白夜看着他苍白虚弱的侧脸,满心担忧:
“您伤势未愈,不宜再战。”
“无碍,已无大碍。”
“你骗人。”白夜一语戳破,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
叶无道干裂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温柔却决绝:
“今夜,出手。”
一日转瞬即逝,夜幕再度笼罩混乱域。
北疆荒野,一座废弃古旧的老药铺,静静隐匿在夜色深处。
这里便是万年诡秘、无人知晓的毒王殿总坛。
铺面老旧破败,门头匾额腐朽脱落,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内里斑驳青砖。门窗尽数被厚木板封死,密不透风,隔绝内外气息,死寂阴森,常年无人踏足,宛若荒废万古的孤宅。
夜风寒凉,夜色如墨。
一道白发孤影,伫立药铺门前。
叶无道白发翻飞,灰袍破旧,赤足踏于微凉冻土,脚趾被夜风浸得泛白,单薄身躯在无边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峭。
身后众人全员列阵,肃然以待。
苏小小银发凌乱,紧抱银鳞护甲,小手死死攥紧槐花手帕,眸光坚定,寸步不离。
白夜、林枫双双握剑在手,剑锋微寒,蓄势待发;血无常短匕暗藏,周身戾气内敛;黑风老祖扛刀伫立,煞气磅礴;竹山老怪独坐对面暗影,残剑入怀,静默压阵。
六人成行,一往无前,共赴万年毒窟。
叶无道抬手,轻轻一推。
老旧木门应声开启,无半点声响,一股阴冷潮湿、暗藏剧毒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
铺内昏暗幽深,仅有柜台一盏孤灯摇曳,昏黄烛火明明灭灭,映照满架陈旧药瓶,阴影憧憧,诡秘森寒。
柜台之后,一道高大黑袍身影静静伫立。
黑纱覆面,遮去全貌,唯独一双墨绿色竖瞳,阴冷刺骨,带着沉淀三万年的怨恨与疯狂,死死锁定门前身影。
毒王殿主,毒千秋,现世!
“叶无道。”
毒千秋声线低沉沙哑,裹挟万年阴寒怨气,响彻死寂药铺:
“你终于来了。”
叶无道缓步踏入,孤身直面万古毒尊,声线平静无波:
“我来了。”
“你可知,我等这一日,足足等了三万年?”毒千秋缓缓走出柜台,一步步逼近,与叶无道隔尺相对,居高临下凝视那满头霜雪、满目沧桑的少年面容,“三万年前,你母亲叶青,坏我万古毒道大计,毁我一统混乱域的布局,断我登顶诸天的机缘!”
“她心怀苍生,假仁假义,救下我必杀之人,折我颜面,碎我道心!”
“当年我无力报复苏青,便立誓等候,等候她血脉后人出世,偿还所有因果!”
“她身死道消,遁入轮回,这笔债,便由你来还!”
万古恩怨,三世因果,今日尽数清算!
叶无道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意:
“我母亲,非你可置喙,非你可报复。”
“哈哈哈,不可报复?”毒千秋森然大笑,怨气滔天,“仙界诛她,我推波助澜!她的死,有我一半功劳!”
话音落,他抬手掷出一封泛黄旧信。
信纸陈旧斑驳,字迹历经三万年岁月,微微模糊,却字字清晰,笔锋温柔凛冽,是叶青当年亲笔。
纸上寥寥数语,字字藏善,句句含义:
【毒千秋,歧路难归,毒道祸世。你若执迷不悟,屠戮苍生,吾必亲手斩你,终结乱世毒劫。】
叶无道蹲身,指尖轻轻抚过母亲遗留的字迹,三万年过往沧桑,无尽委屈、无尽执念、无尽温柔,瞬间涌上心头。
一滴滚烫热泪,无声滚落,砸在泛黄信纸之上。
他一生隐忍杀伐,流血不流泪,逆仙战万敌,从未动容,唯独触及母亲过往,终究破防。
毒千秋静静看着他落泪的模样,语气带着病态的偏执与嘲讽:
“你母亲字迹风华绝代,心怀大义,可惜,心慈手软,终究没能狠心斩我。”
“她留我一命,便是今日你祸根的开端。”
叶无道缓缓将旧信折好,贴身藏入怀中,收好母亲最后的痕迹,抬眸起身,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寒凉的杀伐决绝:
“她当年未斩你。”
“今日,我来斩。”
话音未落,毒千秋掌心骤然炸开一团浓郁漆黑毒雾!
九幽毒气化雾,漫天扩散,腥臭阴冷,腐蚀性极强,所过之处,空气滋滋作响,万物消融,直奔叶无道面门笼罩而来!
万古剧毒,灭世毒道,一招便欲绝杀!
叶无道不躲不避,抬手凝印!
嗡!
掌心金色混沌本源骤然绽放!
苍茫古朴、凌驾诸天的混沌金光喷涌而出,宛若骄阳破晓,瞬间驱散漫天漆黑毒雾!
至毒至邪,遇至纯至正,尽数消融,宛若冰雪遇骄阳,溃不成军!
毒千秋瞳孔骤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三万年深耕的万古毒道,竟被对方如此轻易破解!
趁他失神刹那,叶无道跨步近身,一掌平平拍出!
混沌本源之力灌注掌心,无霸道异象,无轰鸣巨响,却蕴含碾压万法的无上力道!
砰!
掌风精准击中毒千秋胸腹!
巨力轰然爆发!
毒千秋魁梧身躯瞬间倒飞而出,狠狠砸落木质柜台!
轰隆!
百年古柜应声碎裂,满架药瓶炸裂纷飞,药粉、毒屑、碎木四溅狼藉!
他口中狂溢猩红热血,撑着残躯艰难起身,擦去唇角血渍,眼底满是震怖与不甘:
“你……你的混沌神印之力,竟强横至此!”
叶无道缓步逼近,白发猎猎,声线冰冷,宣判结局:
“毒千秋,自今日起,万古毒王殿,除名混乱域。”
“毒道祸世,自此终结。”
毒千秋死死盯着他,狼狈大笑,带着疯狂与阴狠:
“你今日斩我毒殿,杀我门徒,毁我基业!可你终究斩不尽天下毒徒!我死之后,必有后继之人,祸乱不休!”
“那我便一路杀。”
叶无道眸光坚定,字字铿锵,杀伐决绝:
“杀至毒道绝迹,杀至乱世清平,杀至无人再敢祸世为止。”
毒千秋望着眼前比其母更为狠绝、更为执拗的少年,久久沉默,最终缓缓摇头,轻叹出声:
“叶青心软,留一线生机。”
“你杀伐果断,不留半分余地。”
“你,比你娘狠太多了。”
话音落下,他枯瘦袖口轻轻一动。
一只通体漆黑、外壳油亮、尾带灭世剧毒的幽冥毒蝎,缓缓爬出,盘踞在他苍老手背上,蝎尾高高翘起,泛着幽寒致命毒光。
毒千秋眼底掠过一抹病态快意,轻声低语,字字诛心:
“可你寿元将近,撑不了多久了。”
“你仅剩两年寿命。”
“两年光阴,你想平定乱世、抗衡暗域、终结浩劫……太天真了。”
叶无道垂眸,淡淡凝望那只剧毒蝎虫,神色无波无澜:
“两年,足够我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足够护苍生、平乱世、报血仇、了执念。
毒千秋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借着夜色暗影与毒道秘术,身形虚化,悄然遁入黑暗深处,仓皇逃离药铺。
他败了,却未死,暗藏杀招,隐忍退去。
叶无道伫立残破药铺之中,并未追击。
走出屋外,夜风拂面,月色微凉。
苏小小快步上前,满眼担忧:“叶无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无事。”
“你骗人!你脸上有血!”少女伸手轻触他的脸颊,指尖沾染一抹暗红血迹,满心慌张。
“不是我的血。”叶无道轻声安抚。
街对面,竹山老怪缓缓起身,怀抱残剑,目光沉沉:
“你放他走了?”
“嗯。”
“为何不斩草除根?”
“他已垂暮老朽,残躯无威。”叶无道轻声道,“且他身上,藏着三万年过往秘辛,留着,比杀了有用。”
竹山老怪凝望他苍白孤峭的身影,轻叹一声:
“你比你娘心软。”
“或许吧。”
叶无道淡淡应声,不再多言。
竹山老怪默然转身,重回墙根枯坐,破道袍随风猎猎,长夜孤寂,默默镇守。
众人皆以为,此战落幕,毒患暂平,前路安稳。
无人知晓,仓皇遁逃的毒千秋,并未远去。
夜色街角暗影之中,佝偻老者静静伫立,凝望着神印堂方向的灯火,眼底阴毒杀意滔天。
他抬手,手背幽冥毒蝎再度浮现。
“去。”
一声轻令,蝎虫应声跃地,通体漆黑,融入夜色,无声无息,朝着神印堂飞速爬去。
微小身形,隐匿虚空,避过所有人的感知,悄然潜入堂内,上楼登榻,落在熟睡的叶无道手背之上。
锋利蝎尾,微微弯曲,狠狠刺入肌肤!
无声无息,剧毒入体!
一场足以颠覆生死、绝境夺命的浩劫,已然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