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已经沉睡了数千年,表面覆满了黑色的结晶,像琥珀里的虫尸,凝固在永恒的静止里。
索拉菲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酸涩。
他是种子之神。是胚胎的庇护者。他的本能告诉他,万物应当生长,应当破土而出,应当从一个形态走向另一个形态。
永恒静止的死亡,在他眼中是一种比毁灭更沉重的浪费。
“埃列什基伽勒殿下。”他开口,声音带着双重的共振,一层属于他自己,另一层穿透了整个冥界的土层,“这些灵魂.......它们困在这里多久了?”
埃列什基伽勒站在风暴边缘,黑发被气流吹得向后飘散,闻言微微一怔。
“......从世界诞生开始。”她的声音罕见地有些飘忽,“它们死后沉入冥界,然后在时间长河的底层沉积下来。没有谁想过让它们离开。”
“如果我说,”索拉菲尼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的黑色流光开始向两侧扩展,如同一双正在张开的巨翼,“我可以让它们重新回到物质世界呢?”
埃列什基伽勒的瞳孔猛地缩紧。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短促的音节,像是想说不可能,但那个词卡在舌尖没有吐出来。
因为索拉菲尼已经开始动了。
他双手下压,掌心朝下,十指张开如根系展开。
那些缠绕在他周身的黑色流光忽然改变了方向,不再涌入他体内,而是沿着他手臂的轨迹向下倾泻,如同一场倒悬的黑色瀑布,狠狠砸在冥界的地面上。
轰隆!!!
整个冥界剧烈震颤了一下。
墨绿色的河流掀起数尺高的浪头,河面那些幽白光点被震得飞溅到空中,像一场逆飞的萤火。
天空铁灰色的铅板上出现了密集的龟裂纹,裂纹里透出的暗金色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
然后索拉菲尼喊出了第一个字:
“起。”
黑褐色的土壤从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柔和的琥珀色光晕。
一道灵魂被索拉菲尼的力量牵引着,晃晃悠悠地浮出地面。
那是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出人形轮廓的影子,边缘发虚,像是墨水在水中洇开的样子。
它悬浮在裂口上方,茫然地颤动着,像一个刚从万年沉睡中惊醒的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一个生前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凡人,在几千年前沉入地下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此刻它悬浮在索拉菲尼面前,那团模糊的影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索拉菲尼的掌心向下压得更深了。
他体内的种子在这一刻完成了第二次跃迁。
虚影从拳头大小膨大到头颅大小,表面裂开的金色纹路此刻已形成完整的循环回路,如同胚胎血管的脉络图。
他感觉自己可以同时感知到冥界里每一团沉睡灵魂的状态,精确到它们沉睡了多久、生前残留了多少记忆、转化的难度有多大。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充沛的那部分力量灌入面前第一个灵魂的体内。
“你生前无名。”索拉菲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楔形文字般的古老韵味,“但你死后不应无声。我将赐予你新的形体、新的记忆、新的开端。但你需记得你曾沉睡于冥界,你曾见证死亡的真实。”
那团灵魂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暗哑的光在震颤中开始剥离表层那些黑色的沉积物,像蛇蜕皮一样一片片脱落。
每脱落一片,底下就露出一层更亮、更纯粹、更接近生命本源的琥珀色光芒。
然后它开始凝聚。
先是胸腔,弧形的、坚实的骨骼轮廓,然后是脊柱一节节地拼合,肋骨像闭合的百叶窗一根根收拢。
肌肉纤维从骨骼表面生长出来,暗红色的、带着微光,像被点燃的灯芯。皮肤覆盖上去的时候发出极其细微的滋啦声,如同春雨打在干燥的叶面上。
最后是五官。
那团光芒中睁开了一双眼睛,浅褐色的、带着初生者才有的那种迷茫与清明。嘴唇张开,第一次吸入冥界并不存在的空气,胸廓起伏了一下。
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活着的躯体,悬浮在索拉菲尼面前。
只用了不到三息的时间。
埃列什基伽勒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她伸出一只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个新生的躯体,却在最后一寸猛地收回来,像是怕自己的碰触会把这具刚刚成型的生命捏碎。
“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你把一个死灵.......变成了活的?”
“不止一个。”索拉菲尼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只是一个开始。”
他再次下压双手。
这一次,冥界大地震动得更加剧烈。裂缝从一条变成十条,从十条变成百条,暗金色的光从每一道裂缝中涌出,将整片黑褐色土壤的地面割裂成一块块发光的网格。
泥土翻涌起来,像被巨犁从深处翻起,露出底下层层叠叠沉睡的灵魂。
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
它们从冥界的土层中浮出,像被惊动的鱼群从深潭底部涌向水面,密密麻麻地悬浮在索拉菲尼周围。
那些暗哑的光芒汇聚在一起,将整个冥界照亮了一倍不止。
铁灰色的天空此刻几乎被金色完全浸透,墨绿色的河流映着漫天的灵魂光点,变成了流动的星河。
索拉菲尼悬浮在所有灵魂的中心,双臂展开,掌心向下,整个人如同一棵倒悬的世界树,根系探入冥界底层,枝叶在灵魂的海洋中展开。
他闭上眼。
这一次不再是转化一个。他以种子的核心为枢纽,调动转化之后的本源之力,如同一条条金色的血管,同时灌入下方数千个灵魂体内。
场面蔚为壮观。
那些灵魂在同一时刻开始剥离黑色沉积层,同一时刻开始凝聚骨骼、生长血肉、塑造五官。
成千上万的躯体在暗金色的光海中成形,每一具都独一无二,每一具都带着各自微弱的记忆残片。
成千上万个新生的胸廓同时起伏,那些活着的、呼吸着的、重新拥有了温度的身体悬浮在半空,像一片刚刚盛开的、还没有落地的花瓣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