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公社革委会的木牌子,挂在一栋斑驳的青砖瓦房门口。
苏晚晴在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秋风,压下因一路疾跑而微喘的呼吸。
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今晨临出门前的一幕——光线半明半昧的东屋里,陆衍洲那双带着厚重枪茧的大手,看似漫不经心地覆在她拿药方的手上。
苏晚晴唇角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那个腹黑的假瘫男人不仅看穿了她的处境,还稳稳地在后方替她架好了机枪打掩护。
既然“战友”这么给力,今天这公社第一仗,她要是打不赢,简直辱没了她前世王牌律师的招牌!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和隔夜茶水的馊味。
靠窗的办公桌后,穿着灰的卡叽布中山装、头顶微秃的李干事正戴着套袖,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听到脚步声,李干事撩起眼皮,一见是昨晚那个送礼大户苏德发的亲闺女,他眉头本能地拧成了个疙瘩,打着官腔开口:“找谁啊?公社重地,没事别瞎溜达。”
“李干事,您好。我是苏家庄大队的苏晚晴。”
苏晚晴没理会他的冷脸,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站姿笔挺,眼神亮得灼人,“我今天来,是向您反映关于我们大队今年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违规倒卖的问题。”
她没说告状,也没说哭诉,直接一句极其官方的违规倒卖,像是一颗闷雷砸在桌面上。
李干事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呛出来,他赶紧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顿,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拿出了对付乡下社员的惯用套路:“小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什么倒卖?你爹苏德发昨天可是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的,说你思想觉悟高,自愿把上大学的指标让给妹妹苏锦华。姐妹之间互相谦让,这是好事!你怎么过了一夜就跑来闹情绪?破坏队里的团结稳定,这顶帽子你一个小媳妇戴得起吗!”
换作普通的农村姑娘,被公社干部这么一吓唬,早就两腿发软直掉眼泪了。
但苏晚晴没有,她不仅没退缩,反而慢条斯理地拉开李干事对面那把待客的破木椅,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硬生生把这破旧的办公室坐出了高级法院原告席的压迫感。
“李干事,‘让’这个字,在法理和政策面前,是一把双刃剑。”
苏晚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清凌凌的目光直刺李干事的眼睛,“我今天来,就是跟您探讨一下,您手里这份材料,到底能不能经得起上级的推敲。”
她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开启了降维打击的第一击。
“第一,程序违规。文件明文规定,工农兵大学的推荐标准是‘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
这份推荐名单,是我们大队全体社员举手表决产生的集体财产,不是我苏德发一家案板上的猪肉!就算是亲爹,也无权私相授受!
这就好比公家的拖拉机,能因为驾驶员今天生病了,就私自卖给别的大队吗?”
李干事摸向烟盒的手顿在半空,眼皮狠狠跳了两下,这丫头嘴里蹦出来的词儿,怎么比县里搞普法教育的干事还溜?
没等他反驳,苏晚晴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资格作假。据我所知,报名条件里有一道死铁律——‘必须在本生产队连续劳动两年以上’!
苏锦华同志是去年才随她母亲将户口迁进我们苏家庄的,满打满算,她在地里刨食的时间不到一年半。
她从娘胎里就不具备这个资格!您身为把关人,连户籍劳动年限都不核实,这是严重的失职!”
“你……你这丫头胡扯什么!”
李干事彻底慌了,声音陡然拔高,掩饰着内心的心虚,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昨天苏德发塞给他两条“大生产”香烟时,可没提这茬死规定!
苏晚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一把拉开挎包拉链,掏出昨天那张被她珍藏的“断亲协议”,啪的一声,四四方方地拍在李干事的鼻尖底下。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敲诈与胁迫。您看清楚了,这是昨天我出嫁时,苏德发亲自签字按手印、大队长老赵见证的断亲书!如果我是所谓‘高风亮节’地让出名额,我爹何必在同一天,用逼我净身出户的方式跟我断绝关系?”
苏晚晴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如刀锋般锐利,压抑着怒火的嗓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苏德发是以逼迫我替嫁残疾军官为筹码,非法剥夺了我的推荐权!李干事,这不叫谦让,这往小了说是家庭暴力,往大了说,就是拿公家资源进行黑市交易!”
一滴冷汗顺着李干事有些秃的额角滑落,砸在昨天的旧报纸上,他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嘴唇有些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年轻小媳妇,根本就是个惹不起的罗刹!她不仅把政策吃得透透的,手里还捏着白纸黑字的铁证!
苏晚晴看着火候已到,身子缓缓靠回椅背,语气突然放缓,却字字见血:“李干事,推荐名单马上就要报到县教育局,甚至省里。您觉得,要是公社出了这么个‘弄虚作假、买卖指标’的丑闻,一旦被上面查下来,或者……被懂政策的苦主实名举报到了地区纪委。”
她故意停顿了两秒,看着李干事瞬间煞白的脸。
“为了区区两条‘大生产’香烟,背上一个包庇贪污、渎职的罪名,脱下这身干部服去劳改农场砸石头……这笔账,您这见多识广的干部,算不明白吗?”
扑通——李干事腿一软,膝盖磕在了办公桌的抽屉上。
他彻底崩溃了,原本端着的官腔碎了一地,看向苏晚晴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活阎王,两条香烟的事,她怎么连这都知道?!
“那……那……苏晚晴同志,这事儿……你说该咋个处理才妥当?”
李干事舌头直打结,连称呼都变成了讨好的询问。
“很简单。”
苏晚晴将那张断亲书慢条斯理地折好,重新放回包里,“麻烦您现在,立刻给县教育局招生办摇个电话。就说公社刚才复核材料,发现苏锦华同志的劳动年限不够,属于下面大队蒙混过关。为了保证队伍的纯洁性,现在公社做主,直接撤销苏锦华的资格,恢复我的原名额。”
她贴心地替他铺好了台阶:“这样一来,您不仅没错,反而是大义灭亲、严把质量关的好干部。至于我爹那边……政策红线摆在这儿,他要是敢闹,您就派民兵去抓他,懂了吗?”
李干事咽了口唾沫,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他颤着手抓起桌上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机,摇了足足两圈才接通总机。
“喂,接……接县教育局招生办,我红旗公社小李啊,对,有个紧急情况要反映……”
听着听筒里传出的声音,苏晚晴站直身子,利落地转身,推开了公社办公室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秋日麦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成了,陆衍洲,你这假病号替我争取的时间,我可是连本带利赚回来了。
而此时此刻,远在三十里外,喧闹的县教育局报名处大厅里。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苏锦华,正满眼压抑不住的狂喜,将那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推荐信,珍而重之地双手递给坐在桌后的干事。
“同志您好,我是红旗公社推举来的准大学生,苏锦华。”
她笑得娇羞又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城里户口在向她招手。
就在干事的手指即将碰触到那封推荐信的瞬间——办公桌上那台漆黑的电话机,突然像催命符一般,爆发出尖锐刺耳的铃铃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