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陈默回到出租屋附近。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准备去那家他常去的小餐馆解决晚饭。白天在DNA检测机构和银行的经历,加上下午目睹的那场街头争执,让他感觉比在工业园录入一天数据还要疲惫。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混杂着观察、分析和冰冷抽离感的消耗。
巷子不宽,两边是高低错落的老旧居民楼,墙上爬满杂乱的电线和霉斑。地面坑洼不平,积着白天未干的污水。空气里弥漫着饭菜、垃圾和潮湿的混合气味。几家小店亮着昏暗的灯光,传出电视节目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他走到那家小餐馆门口。门开着,里面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几张桌子都空着。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系着油腻围裙的秃顶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陈默一眼,认出是常客,没什么表示,只是含糊地问了句:“吃点啥?”
“一碗葱油拌面。” 陈默说,走到角落他常坐的那张桌子旁,放下帆布包和文件袋,在吱呀作响的塑料椅上坐下。
“等着。” 老板起身,慢悠悠地走向后厨。
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白天那些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DNA检测机构洁白冰冷的房间,银行柜员审视的目光和红色的人脸识别失败提示,城管深蓝色的制服和老头绝望浑浊的眼泪,滚落在地沾满灰尘的苹果,还有那些围观的、低声议论后又迅速散开的人群面孔……
“绕开的人群”。他想起下午自己给那个场景贴的标签。是的,绕开。在冲突、麻烦、不公面前,大多数人本能的选择是绕开。因为介入需要成本,需要勇气,可能引火烧身,而且大概率改变不了什么。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经济、最安全的策略:冷漠,或有限度的同情,然后,绕开。
他自己,不也曾是“绕开的人群”中的一员吗?在职场,看到不公,选择沉默。在亲戚间,面对比较和贬低,选择回避。甚至在面对母亲的逼迫时,最初也只是想逃避。直到被逼到绝路,无路可退。
现在,他似乎获得了一种新的视角,一种可以暂时“绕开”自身苦难、去观察他人苦难的奢侈。但本质上,他依然在“绕开”。绕开与城管的正面冲突(他当时有能力用那张卡里的钱“解决”问题吗?也许有,但风险太大,且毫无意义),绕开银行柜员可能的进一步刁难(用配合和解释),绕开一切可能暴露他秘密、打乱他蛰伏计划的麻烦。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基于理性计算的“绕开”。不是出于懦弱,而是出于策略。他需要保存自己,隐藏自己,直到拥有足够的力量,不再需要“绕开”,而是可以“直面”,甚至“重塑”。
老板端着面出来了,粗瓷大碗,热气混着浓郁的葱油和猪油香气。放在桌上,油花在面汤上荡漾。
“十块。” 老板说。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零钱递过去。老板收了钱,又慢悠悠地走回柜台后面,重新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陈默拿起筷子,拌了拌碗里的面。面条有些坨了,拌开后油光发亮。他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味道很重,咸,油。他慢慢地吃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墙壁一块斑驳的水渍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周律师的助理团队发来的新邮件。标题是“【紧急/加密】关于DNA检测初步反馈及瑞士使领馆面谈预约确认”。
他放下筷子,点开邮件。需要输入密码。他快速输入。邮件内容显示,DNA检测的样本已安全送抵苏黎世合作实验室,初步比对(与祖父生前留存的生物样本)结果预计24-48小时内可出,但最终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报告需要一周。邮件附件里是瑞士驻上海总领事馆的预约确认函,时间是下周四上午十点。要求他携带全套经过国内公证的亲属关系证明、身份文件、DNA检测报告(如有初步结果)、以及周律师团队提供的其他辅助材料。邮件强调,必须准时出席,穿着得体,回答问题简洁清晰,一切听从领事馆官员和周律师陪同人员的安排。
下周四。还有六天。他需要提前一天去上海。这意味着他又要请假。而且这次请假理由需要更“过硬”。去上海“面试”?可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外企的终面机会。这个理由相对合理,也能解释为什么需要提前一天去(熟悉环境,准备)。张海峰那边应该能理解,毕竟对打工者来说,一个“外企”的面试机会是很有诱惑力的。代价可能是又一天的无薪,以及可能的扣分。
他回复邮件,确认收到预约,并会按时准备。然后,他点开张海峰的微信。斟酌着词句:
“张主管,您好。又要麻烦您了。我这边……下周四有个很重要的面试,在上海,是一家外企,机会很难得。我想请周三和周四两天假,周三提前过去准备一下。您看……能不能批一下?周三和周四的工,我这周和下周一定拼命补上。实在不好意思,又给您添麻烦了。”
消息发出去。他等了几分钟,没有立刻回复。可能张海峰在忙,或者看到了不想立刻回。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面。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下周的安排:周一、周二、周三上午在工业园拼命干活,争取多录入,补上请假的工作量。周三下午或晚上坐高铁去上海(用紧急资金,但需要保留凭证,理由可以算作“面试必要开销”)。周四上午使领馆面谈。周四下午或晚上返回。周五继续工业园上班。时间很紧,但可以操作。
面吃到一半,张海峰的回复来了,语气比上次更不耐烦:
“又请假?还两天?你当这儿是菜市场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周三周四都不来,你知道耽误多少活吗?”
“最多给你一天,周四。周三必须来。要么你就别干了。”
一天。只批周四一天假。周三必须上班。这意味着他周三下班后必须立刻赶往上海,时间会非常赶,而且疲惫。但似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张海峰的风格就是如此。
陈默想了想,回复:
“张主管,一天实在来不及,面试在上海,很远。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周三上全天班,下班后马上赶过去,周四请假一天。我保证这周和下周把我的量都补上,一定不影响进度。求您通融一下,这个机会对我真的很重要。”
他再次放低姿态,强调“机会重要”,并承诺补量。这是一个挣扎中的打工者,面对苛刻上司和难得机会时,典型的、卑微的协商。
这次,张海峰回复得慢了一些。过了大概十分钟,才回过来:
“就按你说的。周三上全天,周四准你一天假。下周的量必须补上,而且不能出错。再有一次,你就别来了。”
“谢谢张主管!我一定做到!谢谢!” 陈默立刻回复,配上感谢的表情。
请假的事情,暂时解决了。虽然苛刻,但符合预期。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光了碗里浮着油花的汤。胃里有了食物,身体暖和了一些,但精神上的疲惫感依然存在。他付了钱,背起帆布包和文件袋,走出小餐馆。
巷子里更暗了,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慢慢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响。
走过一个拐角,前面路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正要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忽然听到前面黑暗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和低声的、带着醉意的呵斥。
“哭!哭什么哭!老子养你这么大,是让你来气老子的?!”
“爸,你别打了……我错了,我真错了……”
“错了?知道错了就给我滚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陈默停下脚步,适应了一下黑暗。隐约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高大的黑影正拉扯着一个蹲在地上的、瘦小的黑影。看样子像是一对父子,父亲喝醉了,在打骂孩子。孩子似乎不大,十岁左右,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发出压抑的哭泣。
父亲又踢了孩子一脚,骂骂咧咧:“不起来是吧?不起来我就在这儿打死你!”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但依旧蹲着不动,或许是害怕,或许是倔强。
陈默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打开手电。他就站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几米外,那对父子的冲突在继续。更远的地方,巷子口有行人匆匆走过,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绕开了。旁边一栋居民楼的窗户里,有人影晃动了一下,然后拉上了窗帘。
绕开的人群。又一次。
这次,他离得更近。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劣质白酒的气味,能听到皮带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和孩子的惨叫。但他依然没有动。
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境下,一个陌生人的介入,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醉汉可能将怒火转向他,孩子可能会受到更重的伤害。而且,这是“家务事”,是最难插手、也最容易被反咬一口的领域。
他也有自己的麻烦要处理,有自己的秘密要守护,有更重要的目标要达成。他不能在这里,因为一时冲动,暴露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打乱他精心规划的蛰伏和崛起之路。
这不是懦弱。这是权衡利弊后的、冰冷的理性选择。是他在观察了无数次“绕开的人群”后,学到的、属于这个丛林世界的生存法则之一:在自身不够强大、没有绝对把握控制局面时,不要轻易介入他人的命运漩涡,哪怕那漩涡里充满痛苦和不公。
因为,救不了别人,还可能搭上自己。
他站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听着那边的打骂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醉汉含混的嘟囔和拉扯,以及孩子断续的、绝望的哭泣。最终,醉汉似乎累了,或者觉得没意思,骂骂咧咧地拖着孩子,踉踉跄跄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巷子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酒气和血腥味。
陈默这才迈开脚步,慢慢走过刚才冲突发生的地方。地上似乎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他没去看,绕开了。
他走到自己租住的那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黑着。他拿出钥匙,打开单元门,走上昏暗的楼梯。
回到房间,关上门,反锁。他没有开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稀疏的灯火。
白天银行的人脸识别失败,街头水果摊的争执,晚上巷子里醉汉打孩子……所有这些,像一幕幕无声的短剧,在他眼前循环播放。演员不同,剧本各异,但核心主题似乎总是那十二个字,以及那些“绕开的人群”。
他不再是纯粹的受害者,也还不是掌控者。他只是一个观察者,一个学习者,一个在暗处默默编织着未来之网的、耐心的蜘蛛。
“绕开的人群”,包括他自己,是这个残酷剧本里,最庞大、也最无奈的背景群像。
而他,要做的,就是先成为那个能成功“绕开”一切危险和麻烦、顺利织完自己的网、然后从网上扑向猎物的蜘蛛。
在此之前,他必须继续“绕开”。冷静地,无情地,绕开一切可能阻碍他、伤害他、暴露他的障碍。
包括那些,他曾经身为其中一员、感同身受的,他人的苦难。
因为,只有先保全自己,隐藏自己,强大自己,未来才有可能,去改变一些什么。
或者,至少,让他自己,和他所在意的人(如果还有的话),不再需要“绕开”。
他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那个冰冷而喧嚣的世界。
然后,他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再次照亮了他平静而冰冷的脸庞。
他开始阅读周律师助理发来的、关于瑞士使领馆面谈注意事项和常见问题解答的文件。
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