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工业园C区3栋,机房。空气一如既往地闷热浑浊,老旧的CRT显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几十台键盘被敲击的噼啪声汇聚成一片令人烦躁的背景音。张主管,或者说张海峰,背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里踱步,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每一块屏幕,不时厉声呵斥那些速度慢或者错误多的人。
陈默坐在昨天的位置。他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损的衬衫。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移动,录入着屏幕上那些模糊的票据信息。但今天,他的注意力比昨天更加难以集中。脑海里反复预演着下午可能发生的情景,周律师可能的样子,可能会说的话,自己应该如何应对。便签上列出的那几个问题,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
错误提示音突兀地响了一次。他立刻回神,发现把日期“2008-11-05”录成了“2008-11-15”。他迅速修正。错误计数器跳到了“1”。今天是最终考核,容错率更低,他必须小心。
手机在裤兜里,安静着。从早上起床到现在,没有新的消息。那个“Z”没有再联系。“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倒是又热闹了一阵,好像是关于表弟小斌婚礼的具体安排和礼金标准,他没点开看。母亲也没有再来电话。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头发紧。
时间一点点爬向中午。陈默努力将思绪拉回眼前的录入工作。效率还算稳定,错误控制在两个。但那种等待的焦灼,像小火慢炖,一点点蒸干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和体力。
中午,依旧是廉价的盒饭。陈默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休息时间,他走到机房外面相对安静的走廊角落,拿出手机。没有新信息。他点开与“Z”的对话框,看着那条航班信息。下午四点零五分抵达。现在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或者即将起飞。
他会发来会面地点吗?什么时候发?如果下了飞机才发,会不会太仓促?如果他一直不发呢?
各种疑虑再次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现在想这些没用。只能等。
下午的考核在一点半准时开始。张海峰宣布了最终规则:两小时,不限录入条数,但错误率必须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超时或错误率超标即为不合格。另外,录入总量和效率也将作为综合评分的参考。
压力陡然增大。房间里只剩下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扫描仪工作的噪音,连呼吸声都显得小心翼翼。张海峰不再踱步,而是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面前放着那个平板电脑,实时监控着后台数据,脸色严肃。
陈默摒除杂念,专注于屏幕。眼睛快速扫描图片,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将自己调整到一种类似昨天下午模拟考核时的状态,屏蔽外界,眼中只有数据和规则。错误提示音没有再响起。录入条数稳步增长。
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陈默感到手腕和眼睛都有些酸涩,但他不敢停。考核时间过半,他的错误率还保持在0%,录入量在所有人中似乎也排在前列。他能感觉到旁边那个女人的目光偶尔瞥过来,带着惊讶和一丝不甘。
就在他刚刚完成一张复杂报表的录入,点击保存,准备扫描下一张时——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不是微信消息那种短暂的震动,是来电。持续不断的,执拗的嗡嗡声,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清晰地传递到大腿皮肤上,像一道突如其来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努力维持的专注状态。
他身体猛地一僵。手指停在鼠标上方。
是周律师?他下飞机了?现在打来?
还是……母亲?
心脏骤然缩紧,又狂跳起来。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机房里的键盘声、扫描仪声,还有张海峰偶尔的咳嗽声,在那一刻仿佛都被拉远、模糊,只剩下口袋里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慌的震动。
他不能接。现在是在最终考核。张海峰就坐在门口,虎视眈眈。如果他当众接电话,后果不堪设想。昨天的训斥还历历在目。
可是,万一……万一是周律师,确认会面地点?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或者,万一是母亲,最后的通牒,或者……更坏的消息?
震动固执地响着,一遍,没有停歇的意思。
陈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右手依然放在鼠标上,左手极其缓慢地、不动声色地伸进裤兜,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手机机身。他摸到侧面的音量键,用力按下去,将手机调成静音。
震动停止了。但屏幕的亮光,隔着裤子布料,依然能感觉到。
他必须看。必须立刻知道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假装鼻子不舒服,抬手揉了揉鼻子,同时身体微微向电脑屏幕方向侧倾,形成一个更隐蔽的遮挡角度。左手在裤兜里,极其小心地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借着身体和电脑的遮挡,快速瞥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归属地显示为“瑞士”的陌生号码。格式和昨天第一次接到的那个一样。
是周律师。
他下飞机了。现在打来。
陈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飞快地按下了拒接键。动作很轻,但在寂静紧张的机房里,他仿佛能听到自己手指按压屏幕时那微弱的“咔哒”声。
屏幕暗下去。裤兜里恢复了平静。
但陈默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周律师下飞机了,第一时间打来,被他挂断了。他会再打吗?会发信息吗?会面地点怎么办?考核还没结束……
各种念头乱成一团。他强迫自己重新看向屏幕,点开下一张扫描图片。但眼前那些模糊的字迹仿佛在跳动,难以辨认。他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不知道第一个字母该敲什么。
“陈默!”张海峰的吼声如同炸雷,在耳边响起,“发什么呆!时间不等人!看看你的速度!掉下去了!”
陈默浑身一激灵,抬头看到张海峰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指着墙上挂着的钟,脸色铁青。他再看向自己屏幕上的录入统计,速度曲线确实在刚才那片刻的慌乱中,明显下滑了。
“对不起,张主管。”陈默低声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辨认图片上的信息。但效率明显不如之前,错误提示音又响了一次。错误计数器跳到了“3”。距离百分之三的容错率,只剩下两个错误的余地了。
他感到一阵恐慌。不行,不能在这里失败。八十块的补助,还有可能上岗的机会,是他眼下除了那虚无缥缈的遗产外,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他必须通过考核。
他咬紧牙关,再次尝试摒除杂念。但裤兜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消息的提示光,很微弱,但在他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异常清晰。
是“Z”发来的吗?是会面地点?
他快要被这种煎熬逼疯了。一边是决定今天八十块收入的考核,一边是可能决定他接下来整个人生的会面信息。两边都在倒计时,两边都不能出错。
他再次借着侧身的动作,快速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是那个“Z”发来的。这次是中文:
“已落地。一小时后,滨海国际酒店,行政酒廊。周。”
滨海国际酒店。市中心最顶级的地标性酒店之一。行政酒廊。会面地点选在那里。
信息很简短,没有多余的客套。符合“Z”之前简洁的风格。
陈默的心稍微定了定。地点确定了。时间是一小时后。现在大概是下午三点左右(他不敢再看手机确认),考核还剩不到一小时。时间上,如果考核顺利结束,赶过去应该来得及。
他删除了那条信息。然后,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他不能再被任何消息或电话干扰了。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必须集中在眼前的考核上。
错误计数器上的“3”,像三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两秒钟,然后睁开。眼中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专注。
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次变得稳定,快速,准确。
错误提示音,再也没有响起。
录入条数,开始重新稳步攀升。
当张海峰拍手宣布考核时间到时,陈默刚好点击了最后一条记录的保存按钮。他松开鼠标,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用力,有些微微颤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张海峰开始一个个叫名字,查看最终考核结果。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不合格的人,脸色灰败,有人甚至当场就哭了。合格的人,也大多只是松了口气,脸上没什么喜色。
“陈默。”张海峰叫到他的名字,语气平淡。
陈默走上前。张海峰看着平板上的数据,眉头挑了挑,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录入量,302条。考核期间排名第一。”张海峰念道,顿了一下,“错误数……3。错误率0.99%。刚好压在合格线上。”
陈默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0.99%。千钧一发。
“综合评分……通过。”张海峰在平板上操作了一下,然后从腰包里拿出八十块钱,递给他,“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这里,签临时用工协议,正式上岗。迟到一分钟,资格取消。”
“知道了,谢谢张主管。”陈默接过那四张二十元的纸币,手指有些僵硬。现在,他口袋里有两百六十三块五毛了。
他回到座位,快速收拾了一下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其实就是那支笔。然后背起空瘪的帆布包,第一个走出了机房。他没有理会身后那些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走出工业园,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距离周律师约定的一小时后,还有十五分钟。滨海国际酒店在市中心,从这里过去,即使不堵车,打车也要三四十分钟,公交更慢。
他必须立刻赶过去。
他走到工业园门口,伸手拦出租车。一辆空车停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滨海国际酒店。麻烦快点,赶时间。”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车流。陈默靠在座椅上,这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虚脱感袭来。考核时的精神高度紧张,加上之前一夜未眠的煎熬,此刻松弛下来,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拿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信号恢复,微信和短信安静着。母亲没有来电。他点开与“Z”的对话框,又看了一遍那条简短的信息:“已落地。一小时后,滨海国际酒店,行政酒廊。周。”
滨海国际酒店。行政酒廊。
他从未去过那种地方。甚至连滨海国际酒店的大门都没进去过。那是一个和他平时活动范围完全不同的世界。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去那种地方的行政酒廊,见一个从瑞士飞来的、处理亿万家产的律师……
这场景,想想就让人感到一种极致的荒诞和不协调。
但无论多么荒诞,他都必须去。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在下午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繁忙而冰冷的质感。
唯一继承人。可观数字。瑞士。苏黎世。安详离世。祖父。周律师。
这些词,像散落的拼图碎片,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试图拼凑出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图案。
而他,正被这股力量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奔向那个未知的图案中心。
车子在拥堵的车流中缓慢前行。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那个约定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