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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云顶的邀请

    键盘敲击声密集而单调,像一场永无止境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雨。空气闷热污浊,老旧的CRT显示器散发出微微的热量和臭氧味,屏幕的光在陈默疲倦的眼底跳动。他盯着屏幕上模糊的身份证图片,手指机械地移动,输入,核对,点击下一项。错误计数器上的数字是“3”,在惨白的屏幕上,那个红色的“3”像一道细小的伤口,不断刺痛他的眼角余光。百分之五的容错率,意味着他输入的六十多个字段里,已经错了三个。距离不合格,只差一个错误。

    旁边那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时不时发出烦躁的啧声,她显然对扫描仪和系统的迟钝很不满,错误提示音也比陈默这边响得更频繁。张主管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油光满面的脸上,偶尔抬头扫视一圈,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冰冷。

    时间在闷热、噪音和枯燥的重复中缓慢爬行。手腕开始酸痛,眼睛干涩发胀。陈默努力集中精神,但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父亲咳嗽的脸,母亲冰冷的话语,表弟新车刺耳的鸣笛,还有银行卡上那个“0.00”。这些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在他试图专注的思维上反复刮擦。

    下午四点左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隔着粗糙的牛仔裤布料,震动很轻微,但在敲击键盘的间隙,他还是感觉到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拿。屏幕上的光标在某个字段后闪烁。他完成了当前这条记录的录入,点击保存。然后,他侧过身,右手继续放在鼠标上,假装查看上一条记录,左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借着电脑屏幕的遮挡,快速看了一眼。

    是林薇的微信。

    “陈默,培训怎么样?还适应吗?”

    很寻常的一句问候,甚至可以说带着点关心。但陈默几乎能想象出她打出这句话时的神情,一定是那种略带好奇、又带着点“我就知道你会接受”的笃定,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看,我还是能帮你“安排”点事情的。

    他没立刻回。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看向屏幕。但刚才那一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不适,烦躁,还有一丝被窥探的屈辱。

    他强迫自己继续。扫描下一张表格,辨认模糊的字迹,输入。但效率明显下降了,错误提示音又响了一次。错误计数器跳到了“4”。

    他停下来,闭了闭酸涩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机房特有的灰尘和电子元件发热的气味,闷在胸口。

    他重新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机房里有些刺眼。他点开林薇的对话框,打字。

    “还行。”

    发送。

    几乎是立刻,林薇的回复就来了。

    “那就好。张主管人不错,就是严格点,你多听他的。对了,下周六我生日,在‘云顶’请了几个朋友小聚一下。你有空吗?一起来吧。”

    云顶。

    陈默知道这个地方。市中心顶级商圈的那栋地标建筑顶层,有一家同名的旋转餐厅。人均消费至少四位数,是这座城市财富和地位的象征之一。他只在网上看过图片,360度全景玻璃幕墙,璀璨的城市夜景,精致的餐具,衣着光鲜的男女。那是一个和他现在的世界,隔着银河系般遥远的地方。

    生日。小聚。朋友。

    每一个词,都像精心打磨过的针,看似平常,却准确地扎向他此刻最不堪的处境。邀请他去“云顶”,参加她的生日聚会,和她的“朋友们”一起。那些“朋友”,大概就是她嫁入的那个圈子里的同类。而他,一个刚刚失业、在廉价工业区做数据录入培训、口袋里只有二十三块五、父亲等钱救命、明天就可能被医院赶出来的人,去那里干什么?去做对比鲜明的背景板?去承受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去让她在朋友们面前,展示自己“不忘旧情”、“乐于助人”的“善良”和“大度”?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难堪和自厌,猛地冲上头顶。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他盯着那条信息,很久。机房里的键盘声,扫描仪声,远处张主管偶尔的咳嗽声,都仿佛退得很远。只有屏幕上那行字,和“云顶”那两个刺眼的字,无比清晰。

    他没有回复。锁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油腻的桌面上。

    然后,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错误计数器上那个红色的“4”在跳动。他移动鼠标,点开下一张待录入的图片。是一张破损的缴费单据,边缘残缺,字迹潦草难辨。

    他盯着那张图片,试图集中精神去辨认那些模糊的笔画。但“云顶”那两个字,像烙印一样,灼烧在他的视网膜上。旋转的餐厅,璀璨的灯火,衣香鬓影,谈笑风生。而这里,是闷热肮脏的机房,老旧的设备,廉价劳力的汗水,和看不见未来的、令人窒息的重复。

    “喂!你!发什么呆!”张主管粗哑的呵斥声突然在耳边炸响。

    陈默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张主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正皱着眉盯着他的屏幕。“错误都四个了!还磨蹭!不想干了是不是?不想干趁早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旁边那个女人和其他几个人也偷偷看过来,眼神各异,有同情,有漠然,也有幸灾乐祸。

    “对不起。”陈默低声说,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屏幕。

    “抓紧点!五点半准时结束,错误率超标的,今天补助没有!”张主管又训斥了一句,才背着手,踱回门口的位置。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排除所有杂念。他放慢速度,更加仔细地辨认图片上的每一个字,核对系统提示的录入规范。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重新变得稳定而规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错误计数器没有再跳动。

    五点半,张主管准时拍了拍手:“好了!都停下!保存,退出系统!然后过来,我看练习结果!”

    人们如释重负,又带着忐忑,陆续保存退出,走到门口。张主管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似乎连接着练习系统后台。他一个个叫名字,查看每个人的录入数量、用时和错误率。

    “王翠花,录入87条,错误5,错误率5.7%,不合格!明天不用来了!”

    “李强,录入102条,错误4,错误率3.9%,合格。”

    “张伟,录入76条,错误6,错误率7.9%,不合格!”

    被念到不合格的人,脸色瞬间灰败,有人想争辩,被张主管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合格的,则暗暗松了口气。

    “陈默。”张主管念到他的名字,瞥了他一眼。

    陈默走上前。张主管在平板上划拉了几下,眉头皱了皱,又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录入95条,错误4,错误率4.2%。”张主管念出数据,语气听不出喜怒,“擦着边合格。明天继续。记住,今天只是练习,正式上岗后,错误率要求更高!都给我仔细点!”

    “知道了。”陈默说。

    “行了,合格的,过来领今天的补助。签个字。”张主管从随身带的腰包里掏出一叠零钱,大多是二十块和十块的。他按照名单,叫到名字的,就递过去八十块钱,让人在一个本子上签字。

    陈默领到了四张二十元的纸币。纸张有些旧,但捏在手里,有一种真实的、粗糙的触感。八十块。他小心地对折,放进牛仔裤前袋,和那二十三块五毛放在一起。加起来,一百零三块五。

    “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这里。迟到算自动放弃。”张主管最后强调了一句,然后挥挥手,“行了,今天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人们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陆续离开机房。陈默是最后几个出去的。走出那栋灰扑扑的小楼,下午的光线依旧有些刺眼,但空气清新了许多,尽管混杂着工业园特有的气味。他深吸了几口,胸腔里那股闷浊感似乎散去一些。

    他走到工业园门口,等公交。手机在口袋里,一直很安静。林薇没有因为他没回信息而再发消息,或者打电话。也许,她只是随手发了个邀请,他回不回复,去不去,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就像她“介绍”的这份零活,她完成了“帮助”的动作,至于这“帮助”是什么滋味,接受者感受如何,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

    公交车来了。他投了两块钱,走到后排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厂房、仓库、空旷的马路向后退去。

    他拿出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和林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出的“云顶”邀请。他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多话在喉咙里翻滚,冰冷,苦涩,带着自嘲和尖锐的痛楚。他想问,林薇,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适合去“云顶”吗?你想看到什么?看到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一群光鲜亮丽的人中间,手足无措,像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还是想听我对你说谢谢,谢谢你的“帮助”,谢谢你的“邀请”,让我更清楚地认识到我们之间早已是天堑的差距?

    但他最终,一个字也没有打。

    他只是退出了对话框,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

    车子摇晃着,驶向市区。窗外的景色渐渐繁华起来,高楼大厦,霓虹闪烁。那些璀璨的灯火中,是否有一盏,属于“云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口袋里有了一百零三块五毛钱。距离四千块,还差三千八百九十六块五毛。距离明天晚上六点,还有不到二十二个小时。

    他需要这八十块的培训补助,需要明天、后天可能有的另外一百六十块。他需要熬过这三天,通过考核,拿到那份按件计费的临时工作。哪怕杯水车薪,哪怕屈辱不堪。

    因为,他别无选择。

    “云顶”的灯火再璀璨,也照不亮他脚下这片冰冷泥泞的黑暗。那场邀请,不过是从云端垂下的一根蛛丝,看似美好,实则脆弱虚幻,一触即断,除了提醒他身处沟壑,没有任何意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疲倦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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