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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表弟的车

    天彻底亮了。灰白的光线填满了小小的房间,也照清楚了陈默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底浓重的血丝。他维持着瘫倒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手机就躺在他手边,屏幕暗着。房间里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缓慢,沉重,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空洞。

    昨晚到现在,像是一场漫长而酷烈的刑罚。母亲的嘶吼,父亲的咳嗽,冰冷的数字,绝望的哀求,还有最后那关于一千块礼金的、让他彻底坠入冰窟的对话。所有声音,所有画面,所有情绪,都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被冲刷得千疮百孔、麻木不仁的沙滩。

    四千块。明天晚上六点。现在是早上七点多。距离 deadline 还有不到三十五个小时。

    二十三块五毛。礼金的希望破灭。

    他能做什么?他还能做什么?

    脑子是木的,转不动。身体是沉的,抬不起。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到四肢百骸。

    就在这近乎凝固的死寂中,手机突然又响了。不是电话,是微信视频通话的邀请铃声,突兀,响亮,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欢快。

    陈默眼皮动了动,缓缓转过头,看向屏幕。来电头像是一片刺目的蓝天白云,中间是戴着墨镜、咧着嘴、比着V字手势的表弟小斌。头像下面闪烁着名字:陈小斌。

    陈默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几秒。手指没有动。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似乎在挑战他忍耐的极限。

    终于,在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刻,陈默抬起沉重的手臂,手指划过屏幕,点了接听,但没有切换成视频,只接了语音。

    “喂。”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哎哟喂!默哥!你可算接了!”小斌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有隐约的音乐声,还有其他人模糊的说笑声。“干嘛呢默哥?这么久才接?不会还在睡懒觉吧?大城市白领不都起挺早嘛!”

    陈默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啊?想你了呗,我的好表哥!”小斌嘿嘿笑着,语气里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兴奋,“跟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你弟我,买车了!”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没说话。

    “喂?默哥?听见没?我买车了!”小斌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提高了音量,背景的风声似乎更大了。

    “嗯,听见了。恭喜。”陈默说,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哈哈!谢谢哥!”小斌似乎对他的平淡反应不以为意,或者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根本顾不上,“我跟你说,我提的可是新车!不是什么二手破车!大众朗逸,自动挡,顶配!落地差不多十五个!帅不帅?”

    “帅。”陈默敷衍地应了一个字。

    “那必须帅!我现在正开着呢,在回老家的高速上,感觉倍儿爽!”小斌的声音带着风驰电掣般的快意,“这动力,这操控,啧啧,跟以前开我爸那破面包车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等回去了,带你兜风啊默哥!不过你得赶紧回来,我下个月八号婚礼,你可一定得到!份子钱我都跟我妈说了,是你出的,够意思吧?放心,等你结婚,兄弟我双倍还你!”

    结婚。礼金。一千块。这几个词像针一样,刺在陈默麻木的神经上。胃里一阵翻搅。

    “对了默哥,”小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关切”起来,“你最近咋样?在大城市混得风生水起吧?听说你们搞IT的,工资都高得吓人,一个月得好几万?啥时候也在城里买房买车啊?也让兄弟们开开眼!”

    陈默闭了闭眼。喉咙发紧。他想挂电话。

    “默哥?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小斌在那头喊。

    “……还行。”陈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还行是啥意思?我跟你说默哥,要我说,你在大城市也挺累的,听说压力大,房租贵,吃饭也贵,挣得多花得也多。不像我,在老家,虽然赚的没你多,但自在啊!房子家里有,吃饭家里管,现在车也有了。这小日子,舒坦!”小斌的声音里充满了优越感和满足感,“要我说,你要是在外面混得太累,干脆回来算了。跟我一起干,我那手机店现在生意不错,正缺人手。你来,我让你当店长!保证比你在大公司当孙子强!至少不受气,挣钱都是自己的!”

    陈默听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嘲讽的弧度。当店长?跟他一起干?那个开在县城角落、门脸破旧、靠卖山寨机和维修二手手机过活的小店?这就是表弟眼中“比他当孙子强”的事业。

    “不用了。我在这边挺好。”陈默说,声音依旧平淡。

    “啧,你就是脸皮薄,放不下身段。”小斌一副“我懂你”的语气,“读书人嘛,都这样。觉得回来没面子。其实有啥呀?赚钱才是硬道理!你看我,没读啥书,不也混出来了?车有了,马上媳妇也要娶了。你读那么多书,不也就那样?还在给人打工,看人脸色。图啥呢?”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刷子,蘸着“关心”的油彩,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反复涂抹。提醒着他的失败,他的无能,他的“不如”。

    “默哥,你那边是不是有事?听着你声音不太对劲啊。”小斌似乎终于察觉到一丝异常,但语气里的“关切”听起来如此虚伪,“是不是工作不顺心?跟领导吵架了?还是被同事排挤了?要我说,外面人心复杂,不行就回来。老家至少都是熟人,没人给你使绊子。”

    陈默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盘旋,带着冰冷的刺痛。他想说,我爸病了,急需钱救命。他想说,我工作丢了,身无分文。他想说,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哪怕就四千,救救急?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对着这个正在炫耀新车、即将新婚、满口“兄弟情深”却字字带刺的表弟,他开不了口。他知道开口的结果是什么。会是惊讶,会是敷衍的同情,会是“哎呀怎么不早说”的虚伪,然后就是各种借口和推脱,最后或许会“大方”地转个三五百,还得叮嘱他“别告诉别人,我也不宽裕”,然后转头就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所有亲戚听。

    他不能。他残存的那点可怜的、一文不值的自尊,不允许。

    “没事。”陈默最终说,声音更哑了,“有点感冒。”

    “哦,感冒啊,那多喝热水。大城市空气不好,容易生病。”小斌立刻接道,语气轻松下来,显然对这个解释很满意,“那你多注意身体。我先开车了,马上进隧道,信号不好。等我婚礼你一定回来啊!咱哥俩好好喝一顿!挂了!”

    “嗯。”陈默应了一声。

    电话被挂断。忙音都没有,直接断掉。世界重新陷入寂静。

    陈默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手臂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有些发麻。他慢慢地,放下手臂。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洗得发白、边缘开胶的旧帆布鞋。鞋面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是上次下雨赶公交溅上的泥点。

    表弟的车。十五万。顶配。兜风。

    父亲的脸。咳嗽。医院。四千块。二十三块五。

    这两个世界,如此割裂,却又如此荒谬地通过一根电话线,连接在他此刻的境遇里。一边是“有”的炫耀和“关心”,一边是“无”的深渊和绝路。

    而他,就站在这割裂的中间,被来自两边的力量,无声地撕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上高中的时候。表弟小斌初中辍学,整天在街上瞎混,被小姨和姨父打骂。每次家庭聚会,他都是被当作反面教材的那个,亲戚们指着小斌,对自家孩子说:“看看,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像他一样!”而陈默,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是全家人的希望。

    这才几年?世界就颠倒了。

    读书,上进,留在大城市,兢兢业业工作……换来的是被轻易抛弃,是被至亲逼到绝路,是被曾经不如自己的人,用一辆十五万的车,和几句轻飘飘的“关心”,踩在脚下,反复摩擦。

    “嫌你穷,怕你富,恨你有,笑你无,欺你弱,妒你强。”

    原来,“笑你无”,并不只是陌生人。它最伤人、最诛心的版本,往往来自那些曾经和你一样、甚至不如你,如今却“有”了,并且迫不及待要向你展示这“有”,以此来确认自己价值、获取优越感的……所谓“亲人”。

    陈默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光斑边缘,灰尘在光线里无声飞舞。

    就像他的人生,卑微,无足轻重,在巨大的命运齿轮下,被轻易扬起,又不知将落向何处。

    他摸了摸口袋,那二十三块五毛钱硬硬的还在。

    四千块。明天晚上六点。

    表弟的新车引擎声,似乎还在耳边隐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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