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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文理分科的博弈论

    1

    十月,文理分科意向表发下来的那天,林初夏做了个梦。

    梦里是条很长很长的走廊,两边是无数扇门,每扇门上都贴着标签:物理、化学、历史、美术…她往前走,想找那扇写着“陆言枫”的门,但怎么也找不到。走廊尽头是堵墙,墙上用红笔写着巨大的公式:

    「爱情 + 理想 = ?」

    她盯着那个问号,直到被早读铃声吵醒。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但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像弓弦拉到最满,随时会断。

    文理分科表放在每个人桌上,雪白的纸,黑色的印刷字,简单得残忍。只需要在“文科”“理科”后面打勾,签上名字,交上去,就能决定未来两年学什么,高考考什么,大学读什么,人生往哪个方向走。

    林初夏盯着那张表,笔尖悬在“文科”那个勾上面,颤抖。

    她理科不好。物理从来没及格过,化学方程式永远配不平,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永远是空白。但文科是她的主场——语文年级前十,历史地理稳定在前三十,作文常被当范文印出来发全年级。

    选文科,理所当然。

    可是。

    她抬起头,看向右边。

    陆言枫已经填好了。笔迹工整,力透纸背,在“理科”后面打了个坚定的勾。签名那里,“陆言枫”三个字写得很大,占满了横线,像某种宣告。

    他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晨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眼睛下有淡青,昨晚肯定又熬夜刷题了。

    “填好了?”他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还没。”她咬了咬嘴唇,“你在理科?”

    “嗯。”他点头,很自然地说,“我物理竞赛进了省队,下个月要集训。数学也报了,化学老师在帮我联系教授。选理科是…唯一选项。”

    唯一选项。

    四个字砸下来,沉甸甸的,压在她心上。

    她想起上周五,在拾光书店阁楼,他摊开一本厚厚的《大学专业目录》,指着“物理”那一栏说:“我想学理论物理。研究宇宙起源,量子纠缠,时间悖论…那些没人能完全弄懂的东西。”

    她当时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术语:“听起来好难。”

    “难才有趣。”他侧过脸,鼻尖蹭了蹭她耳廓,“而且,如果我弄懂了,就能解释给你听。用最白的话,讲最玄的道理。”

    她笑了,吻了吻他脸颊:“那你要说话算话。”

    但现在,她看着那张分科表,忽然意识到:如果她选文科,他选理科,他们就会分班。一个在三楼东,一个在四楼西。课表不一样,放学时间不一样,连去图书馆都要算好时间才能“偶遇”。

    38厘米会变成38米,38层楼,甚至…38公里。

    “林初夏。”陆言枫叫她,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出来。

    “嗯?”

    “看着我。”他说。

    她抬起头。他眼睛很亮,像烧着两簇小火苗。

    “不要因为我选理科,你就选理科。”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的文科很好,非常好。陈老师说你有天赋,上次市作文比赛你拿了特等奖。选文科,你能去最好的大学,学最喜欢的东西。”

    “可是…”她手指攥紧了笔,“我们会分开。”

    “不会。”他斩钉截铁,“分班,但不会分开。我算过了,理科班在四楼东,文科班在三楼西。课间十分钟,上下楼需要两分钟,我们能有八分钟见面。午休四十分钟,可以一起吃饭。放学后图书馆,可以一起自习。周末,可以全天在一起。”

    他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精确的时间表,标注了所有可能的见面时段,旁边还列了计算公式。

    “你看,”他指着那些数字,“每天我们能见面的总时长,平均是128分钟。分班后,是112分钟。只少了16分钟。这16分钟,我们可以用短信补回来。”

    林初夏看着那张时间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他把“谈恋爱”这件事量化、分析、优化到分钟级别的认真,忽然又想哭又想笑。

    “陆言枫,”她说,声音有点哑,“你这人…谈恋爱都要用运筹学吗?”

    “嗯。”他承认,耳朵有点红,“但这样,我才能确定,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走散。”

    他把笔记本推过来,在最后一页,用红笔画了个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在一起的可能性”。从高一开始,到大学,到工作,到很远的未来,那条线一直平稳地向上延伸,没有断点,没有波谷,像某种坚不可摧的承诺。

    “所以,”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但掌心滚烫,“选文科。选你喜欢的。剩下的,交给我。”

    林初夏看着他。晨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镀了层金粉,在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上,留下很淡的齿痕。

    然后她低下头,在“文科”后面,打了个勾。

    笔尖落下时,很重,在纸上戳了个小洞。她签名,“林初夏”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清晰。

    陆言枫看着那个勾,看着那个签名,嘴角一点点上扬。然后他伸手,把她那张表拿过来,和自己那张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理科,一张文科。

    一张写着陆言枫,一张写着林初夏。

    像某种镜像,又像某种互补。

    “好了。”他把两张表折好,放进文件夹,动作很轻,像在收存什么易碎的宝物,“交上去,这事就定了。”

    “陆言枫。”她又叫他。

    “嗯。”

    “如果我选文科,以后…听不懂你讲的物理怎么办?”

    他笑了,很浅,但眼睛弯了。

    “那我就学文科。”他说,“把历史年表背下来,把政治原理搞懂,把地理图册翻烂。然后换我给你讲,用你听得懂的话。”

    “你会吗?”

    “会。”他点头,很认真,“只要是你,我什么都会学。”

    早读铃响了。陈老师走上讲台,开始收分科表。一张张雪白的纸从后排传到前排,像一群白鸽,扑棱棱飞向不可知的未来。

    陆言枫把他们俩的表叠在一起,递上去。两张纸边缘对齐,严丝合缝,像原本就该是一体。

    陈老师接过,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眼里有很淡的笑意。

    林初夏低下头,翻开语文书。但那些字在眼前跳动,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她满脑子都是那两条分岔的路,和陆言枫画的那条一直向上的、永不断裂的线。

    同桌沈清露捅了捅她胳膊,压低声音:“选文科了?”

    “嗯。”

    “陆言枫呢?”

    “理科。”

    “啧。”沈清露咂嘴,“你俩这,要开始异地恋啊。”

    “就隔一层楼…”

    “一层楼也是距离!”沈清露凑近,声音更低了,“我告诉你,理科班美女可多了。实验班的苏晴,你知道吧?追了陆言枫三年,之前听说他有女朋友,哭了一晚上。现在你们分班,她肯定…”

    “沈清露。”前排的陆言枫突然回头,声音很冷,“说话注意音量。”

    沈清露吓得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陆言枫转回身,在桌下握住林初夏的手。很用力,像在说:别听,别信,别怕。

    她回握,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像小猫的爪子。

    他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在草稿纸上写:

    「苏晴是谁?」

    她回:

    「不知道。但你现在知道了。」

    他看完,笑了。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然后在下面写:

    「那我重新自我介绍:陆言枫,男,高一(3)班,有且仅有一个女朋友,叫林初夏。不认识苏晴,未来也不会认识。」

    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塞进笔袋最里层。

    像收藏某种战利品,又像给自己打气。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秋天深了,风里有了凉意。但陆言枫掌心的温度,还留在她皮肤上,滚烫的,真实的,像某种不会褪色的印记。

    她抬起头,看向黑板。陈老师正在讲《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分班就分班吧,她想。

    落霞和孤鹜,一个在天,一个在水,不也在一起吗?

    2

    分科表交上去的第二天,苏晴出现在了高一(3)班门口。

    是午休时间,教室里一半人在睡觉,一半人在刷题。林初夏在改物理错题,陆言枫在给她讲第三步哪里受力分析错了。

    “这里,”他指着图纸,“摩擦力方向画反了。应该向左,你画成向右了。”

    “哦…”她擦掉重画,橡皮屑簌簌落下。

    “林初夏在吗?”门口传来女声,清脆,响亮,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砖上。

    全班安静了一瞬。所有睡着的、没睡着的,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苏晴站在那里。高马尾,白皮肤,杏仁眼,校服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露出精致的锁骨。她手里拿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脸上带着很标准的微笑,但眼睛没在笑,像结着冰。

    “我。”林初夏站起来,声音有点发紧。

    “能出来一下吗?”苏晴说,视线扫过她旁边的陆言枫,停顿了0.5秒,又移开,“有点事。”

    陆言枫握住她的手腕,很用力:“别去。”

    “没事。”她挣开,对他笑了笑,小声说,“就在走廊,你能看见。”

    她走出去,苏晴跟在后面。走廊里阳光很好,但风大,吹得两人头发乱飞。

    “什么事?”林初夏问,手指在背后绞紧。

    苏晴没立刻回答。她上下打量着林初夏,目光像X光,一寸寸扫过她的校服、她的马尾、她耳朵上那对银杏叶耳钉,最后停在她脸上。

    “听说你选文科了。”苏晴开口,声音很平。

    “嗯。”

    “陆言枫选理科。”

    “嗯。”

    “那你们要分班了。”苏晴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嘲讽的弧度,“异地恋啊,真辛苦。”

    林初夏没说话。她看着苏晴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藏不住的敌意和…嫉妒。很熟悉的眼神,初二那年,班上有个女生也这样看过她,因为她数学考了第一,抢了对方的奖学金。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苏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假。

    “所以我在想,”她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到三十厘米,能闻到她身上很浓的香水味,甜腻得发齁,“你们能坚持多久。一个月?一学期?还是等高考完,各奔东西?”

    林初夏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疼让她清醒。

    “这和你有关吗?”她问。

    “有关。”苏晴点头,表情很认真,“因为我也要选理科。我会和陆言枫同班,同桌,一起竞赛,一起刷题,一起吃饭,一起…度过接下来两年,最关键的时光。”

    她顿了顿,看着林初夏的眼睛,一字一句:

    “而你,会在三楼文科班,背你的古文,写你的作文,和他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两个世界的人。”

    风从走廊尽头卷过来,吹得林初夏的校服衬衫鼓起来,像帆。她看着苏晴,看着这个漂亮、自信、把“我要抢你男朋友”写在脸上的女生,忽然想起陆言枫昨晚在电话里说的话。

    “林初夏,”他当时说,声音里有刚睡醒的沙哑,“物理竞赛省队的名单出来了,我在里面。教练说,如果进国家队,高三可能要停课集训,去北京。”

    她当时心跳停了一拍。

    “去多久?”

    “半年。也可能一年。”他顿了顿,“你会等我吗?”

    她没立刻回答。因为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如果她选了文科,如果她去了想去的大学,如果她和他的人生轨迹真的像两条交叉线,短暂相交后越走越远…

    “陆言枫。”她当时问,声音在抖,“如果我们以后,真的变成两个世界的人,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刻碑:

    “那就让我变成你的世界。或者,你变成我的。总有一个人要改变轨道,我选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他说,“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早了三年。我欠你的。”

    她当时哭了,在电话这头,哭得说不出话。他在那头听着,没哄,只是很轻地说:“哭吧。哭完,记得选文科。选你喜欢的。剩下的,真的交给我。”

    现在,站在走廊里,面对着苏晴,林初夏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剩下的,交给我。”

    不是情话,是承诺。是用三年时间、无数个不眠夜、和一颗早就决定好要为她改变轨道的心,铸成的承诺。

    “苏晴。”她开口,声音很稳,连她自己都惊讶。

    “嗯?”

    “你知道陆言枫为什么喜欢我吗?”她问。

    苏晴愣住了。

    “不是因为我文科好,不是因为我听话,不是因为…”她顿了顿,笑了,“不是因为,他可怜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林初夏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二十厘米,能看清苏晴睫毛膏的结块,“初二那年,我确诊中耳炎,差点聋了。那半个月,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什么都听不清。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同学在底下讨论,世界是静音的。”

    “然后呢?”

    “然后陆言枫,坐我斜前方。他每天午休,会转过身,用口型跟我重复老师上午讲的重点。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让我看清唇形。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能跟我‘说话’,偷偷学了一个月唇语。”

    苏晴的脸色变了。

    “初三那年,我住院。他每天放学来医院,但不敢进病房,就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等我妈换班,他能透过门缝看一眼。后来我出院,他瘦了八斤。”

    “高一开学,他妈妈打印座位表,问他‘要不要调开’,他说‘不用,38厘米刚好’。后来我才知道,38厘米是他量过的,从我家阳台到他家书房的距离。他从初二开始,就用这个数字当密码。”

    “上周,文理分科。他熬夜做了张时间表,算出来分班后我们每天见面的时间会少16分钟。然后他列了所有能补回这16分钟的方法,包括…把他竞赛奖金攒下来,买两个能视频通话的智能手表。”

    林初夏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眼眶发酸,但她没哭。

    “所以苏晴,你问我,我们能坚持多久。”她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告诉你,能坚持到他不再需要为我学唇语的那天,能坚持到我耳朵彻底好了的那天,能坚持到38厘米变成零的那天,能坚持到…他画的那条线,延伸到我们白发苍苍,走不动路,但还能牵着手,在夕阳里慢慢走的那天。”

    她说完了。走廊里安静得可怕。远处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苏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很苦,很涩,像嚼碎了黄连。

    “我输了。”她说,声音很轻,“不是输给你,是输给他。输给一个…愿意用三年时间,只为靠近你38厘米的傻子。”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林初夏。”

    “嗯?”

    “好好对他。”苏晴没回头,声音有点哑,“他那种人,看起来刀枪不入,其实…很脆弱。你要是不珍惜,会有很多人抢。包括我。”

    说完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像倒计时,又像某种终结。

    林初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她转身,回到教室。

    陆言枫还坐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但手指在桌下攥得很紧,骨节发白。看见她进来,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说什么了?”他问,声音绷得像弓弦。

    “没说什么。”林初夏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就是告诉我,她要选理科,要和你同班,要抢你。”

    陆言枫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她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你是个傻子。用三年时间,只为靠近我38厘米的傻子。”

    他愣住。然后耳朵一点点红了,蔓延到脖子。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言枫。”她叫他,声音很软。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去北京集训,去很久很久…”她握紧他的手,“我等你。多久都等。”

    他看着她,眼睛红了。然后他低头,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很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用等。”他声音闷在她皮肤里,哑得破碎,“我会回来。一定会。就算要穿过半个中国,就算要重新学文科,就算要…把整个世界倒过来,我也会回来。”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醒来,伸懒腰,打哈欠,教室里重新充满嘈杂。

    但在第四组第三座和第四座之间,38厘米的距离里,时间好像静止了。

    只有两只紧握的手,和两颗跳得一样快的心脏,在无声地宣告:

    文理分科算什么。

    距离算什么。

    时间算什么。

    只要你在,只要我在,只要我们还牵着手,这个世界就没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3

    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天,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

    很小很小的雪粒,混着雨,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深色。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林初夏挤不进去,就站在人群外缘等。

    沈清露挤出来了,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灯泡。

    “我在三班!文科重点班!”她扑过来抱住林初夏,“你呢你呢?”

    “不知道…”林初夏踮脚往里看,但人墙太厚。

    然后她看见了陆言枫。

    他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正仰头看着名单。雪落在他头发上,很快化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挤出人群,朝她走来。

    “怎么样?”她迎上去,声音有点抖。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他拍了照片。屏幕上,分班名单密密麻麻,但他用红笔圈出了两个名字。

    文科三班:林初夏(学号17)

    理科一班:陆言枫(学号1)

    一个三楼西,一个四楼东。

    一个在名单中间,一个在顶端。

    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相交。

    林初夏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雪越下越大,落在手机屏幕上,很快模糊了字迹。她抬手去擦,但越擦越糊。

    “别哭。”陆言枫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我说过的,分班不会分开。”

    “可是…”她声音哽住了,“可是真的分开了…”

    “没分开。”他打断她,很认真地说,“你看,我们还在同一个学校。课间能见面,午休能一起吃饭,放学能一起回家。周末能全天在一起。这算什么分开?”

    “这算…”她想说“这算异地恋”,但说不出口。

    “这算什么?”他追问,眼睛很亮,像燃烧的雪。

    “这算…”她咬了咬嘴唇,“这算考验。”

    “对。”他点头,嘴角上扬,“考验。但我们会通过。满分通过。”

    他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浅绿色的、绒面的小本子,巴掌大,很厚,页边烫了银。

    “这是什么?”她问。

    “恋爱手账。”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

    《陆言枫&林初夏 跨学科恋爱实验记录》

    实验目的:验证“距离不会影响感情强度”假说

    实验周期:高二至高考结束(两年)

    实验对象:陆言枫(理科一班)、林初夏(文科三班)

    观测指标:每日见面时长、通话时长、短信条数、共同活动频率、情绪波动值等

    预期结果:所有指标随时间推移呈上升趋势

    下面列了详细的表格,每天一栏,要记录的数据密密麻麻。

    林初夏看着那些字,又想哭又想笑。

    “你这人…”她捶他肩膀,“谈个恋爱都要做实验记录…”

    “嗯。”他承认,耳朵红了,“但这样,我才能每天确认,我们没走散。才能每天告诉自己,今天又离‘永远在一起’近了一天。”

    他翻到后面,本子中间夹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张手绘的校园地图,和他之前那张很像,但更详细。上面用红笔标出了所有“可能偶遇”的地点:

    三楼西楼梯口(课间概率78%)

    二楼开水间(午休概率65%)

    图书馆靠窗第三桌(放学后概率92%)

    校门口梧桐树下(上学/放学概率100%)

    每个地点旁边都标注了概率,计算依据,和“如果错过补救方案”。

    “所以你看,”他指着那些数字,“我们每天能‘偶遇’的次数,平均是3.7次。加上计划内的见面,每天能见5.2次。每次平均时长8分钟,总时长41.6分钟。这还没算短信、电话、周末。”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冷静,像在报告实验结果。但林初夏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他眼底有很淡的、藏不住的慌乱。

    他在害怕。和她一样害怕。

    但他还是把害怕变成了数据,变成了概率,变成了可执行方案,变成了“我们不会分开”的证明。

    “陆言枫。”她叫他,声音在雪里显得格外轻。

    “嗯。”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我以后,真的听不懂你讲的物理,你会烦吗?”

    “不会。”他摇头,很认真,“我会用文科的方式讲给你听。比如,量子纠缠就像…‘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相隔再远,也能瞬间感应。”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

    “那相对论呢?”

    “相对论…”他想了想,“就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在我身边,时间过得飞快。你不在,每一秒都像一年。”

    “弦理论?”

    “弦理论…”他卡住了,耳朵更红,“这个还没想好。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用你听得懂的话讲出来。”

    林初夏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雪里头发湿漉漉、耳朵红透、但眼神亮得像星河的少年,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她踮起脚,吻了吻他冰凉的嘴角。

    “不用讲。”她在他唇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信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信。”

    陆言枫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真正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牙齿在雪光里白得晃眼。

    他抱住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化了,浸湿了校服,很冷,但两人贴在一起的地方,烫得惊人。

    “林初夏。”他在她耳边说,热气喷在她耳廓上,激起一阵颤栗。

    “嗯。”

    “从今天起,我们的恋爱实验,正式启动。”他说,每个字都像誓言,“我会每天记录数据,每天分析结果,每天调整方案。直到…直到我们证明,距离是无效变量,时间是增值函数,而我们,是永不分离的恒等式。”

    她在他怀里点头,眼泪蹭到他校服衬衫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好。”她说,“那你要好好记录。我要检查的。”

    “嗯。”他松开一点,低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那现在,实验第一天,第一个数据。”

    “什么?”

    “接吻时长。”他说,很认真,“需要记录吗?”

    她愣住,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要。”她说,“还要记录心跳。我的,你的,都要。”

    “好。”

    他低下头,吻她。在纷飞的雪里,在公告栏前,在所有人或羡慕或嫉妒或祝福的目光里,吻了很久很久。

    久到雪停了,天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给整个世界镀了层金。

    久到林初夏觉得,就算以后真的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文理鸿沟,隔着漫长的时间和无数的变量,只要这个吻的温度还在,只要他掌心的心跳还在,只要那本恋爱手账还在一天天填满…

    他们就永远不会走散。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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