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执站在观景台的边缘,江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你应当能理解我,当初我劝你回头,你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如今你也不用劝我。”
江离似乎并不意外,慢悠悠的说:
“行啊,那我就不劝你了,那你自己走。记得看路,别一头撞墙上。”
“煽情的话就不反复说了。凌执,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好。”
江离看着星空,笑了笑:“我这辈子,挺值的。”
“所以你也要好好的。答应我,好好活着,好好过你的日子,行吗?”
凌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紧握的双手,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江离眯了眯眼,说:“凌学长,别太为难自己了。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命运,也交给你自己那‘固执的执’,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凌执终于动了动,他扯了一下嘴角:“你这大道理,真是一套又一套的。”
她总是这样。
总能轻易看穿他,也总是那么的粗暴直接。
把他所有的愧疚、所有源自上辈子的执念,都摊开在这浩渺的星空下,然后告诉他:
放下吧,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责任。向前看。
江离笑了:“自然。如果你非要为了给我一个‘交代’,而把自己困在过去,画地为牢,我江离的还礼,可是巨~大的哦。”
凌执几乎是下意识地连忙摆手:“敬谢不敏,行了,我听你的行了吗?”
“这就乖了。” 江离的笑容加深,她朝他伸出手,做了一个击掌的手势,“一言为定。”
凌执与她击掌:“一言为定。”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睛里,映着万家灯火,也映着头顶的星河。
心里一个角落慢慢的松动了一分。
江离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那是一种彻底卸下某种重担后的轻松。
她不再说话,而是微微仰起头,望着星空,断断续续地哼起了歌谣,调子有些随意:
“……欢迎你误入这片狼藉的森林,
规则是为了片净土去拼命……
看,过了河,有美丽的繁星……”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却一字不落地落入凌执耳中。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这“青云路”的尽头,站在深渊与星空之间,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交界。
一个给出了最恳切的请求与祝福,一个做出了最郑重的承诺与回应。
而那名为“宿命”的阴影,似乎从未远离,只是暂时隐没在这片璀璨而冰冷的星光之下。
夜深露重,凌执将江离送回了公安大学门口。
车子停稳,江离推开车门,站在路边,朝他挥了挥手:
“凌学长,再见啦。”
凌执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着她,他点了点头:
“江离,再见。”
江离转身,步伐轻快,嘴里依旧哼着那未完的歌,渐渐融入校园的夜色中。
晚风送来她断断续续的哼唱,“……已交出我勇敢的皮肉作指引……求浑浊的泉水再赐我次生命……”
临睡前,凌执还在思考如何说服陈山河,前世今生,没想到都是被他死死卡着。
手机铃声不厌其烦的响着,凌执浑浑噩噩的坐了起来,接起电话,是赵峰。
赵峰:“老凌!几点了?你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凌执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狂跳了几下,额角传来宿醉般的钝痛。
他捏了捏眉心,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已然是日上三竿。
赵峰在电话那头着急的说:“喂,老凌,你在听吗?是不是出事了?”
凌执:“没事,我昨晚去找江离,估计是吹了点风,头有点晕就睡过头了。”
电话那头的赵峰语气却更加急切:“老凌,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我在家啊,怎么了?” 凌执皱眉,不明所以。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赵峰撂下这句话,便匆匆挂了电话。
凌执甩了甩头,下床洗漱。
他换好警服,刚走到客厅,门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打开门,赵峰站在门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上下打量着他:
“老凌,你……没事吧?”
凌执皱眉:“我能有什么事?正好,回队里,我要再去找陈局谈谈训练营的行动方案。”
赵峰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将他拉回客厅,按在沙发上坐下。
“老凌,” 赵峰看着他,“你冷静点。江离……已经不在了。”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凌执的脑海里炸开。
他猛地坐直,心口重重一跳,耳朵轰鸣,后背全是冷汗。
是啊,现实里江离早就不在了。
原来这一切,全都是他做的一场关于她还活着的、自欺欺人的梦。
所谓的拯救、所谓的安稳日子,全是他执念里的幻想。
他竟在梦里,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她作为普通人活着”的幻象,然后沉溺其中,用她的“活泼开朗”,来抚慰自己千疮百孔的心。
真是,可悲又可笑。
凌执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窗外阳光明媚,鸟鸣啁啾,一切如常,只有他的世界,在赵峰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再次轰然崩塌。
赵峰:“老凌?你别吓我,说句话啊?”
凌执突然站起来,动作有些突兀,把赵峰吓了一跳。
他没有看赵峰,径直走向厨房,打开了头顶的一个橱柜。
柜子里,那个眼熟的保温桶静静地立在那里,他伸手拿了出来,桶身因为长久没被触碰,而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是了。
在梦里,她根本没有开枪打他肩膀,自然也就没有后来送汤的事。
当初在“梦里”看到它时,那份隐隐的违和感,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没细想,他是不敢细想,不愿细想。是了,当初他最后塞进她嘴里的糖没有咬痕,所以梦里的她,吃糖总是咬得嘎嘣响。
凌执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桶。
他忽然分不清,到底是从美梦中醒来,还是跌入了另一层她已不在了的噩梦?
“江离,”他轻声问,“哪个才是真的?”
“老凌……” 赵峰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担忧更甚。
凌执放好保温桶,说:“我没事,对了,江离的那个跑车,是什么牌子,4S店在哪里?”
赵峰边说边拿出手机:“你别急,我查查。”
半分钟后赵峰查了出来,说:“有好几个点,你看看。”
凌执拿过他的手机,目光迅速扫过,很快锁定了一个地点,那里离云顶海阁不远,且处于监控盲区。
“去这里。” 他将手机递还给赵峰,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两人驱车赶到那家位于相对偏僻地段的4S店。
店内整洁明亮,却没什么客人。
凌执径直走到前台,问了一句:
“请问,是否有一位叫江离的顾客,把车送来保养过?”
前台小姐训练有素,露出标准的微笑:“对不起,先生,客户的个人信息我们需要保密,不能随意透露。”
赵峰:“我们是警察,请配合。”
前台面色不变:“如果需要配合,请出示有效证明,否则我们不能泄露客户的信息。”
凌执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平静地递了过去:“南江市局刑侦支队,凌执。请配合调查。”
前台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了照片和信息,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她将证件双手递还:
“原来是凌先生。江小姐的车,确实在这里。”
赵峰在旁边看得一愣,忍不住嘀咕:“?是我的级别不够还是咋的?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前台闻言,连忙解释道:“这位警官别误会,不是级别问题。是江小姐之前特别交代过的。她说,如果有一位叫凌执的先生来问,可以如实告知。”
凌执的心猛地一沉。
前台小姐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颇为精致的丝绒盒子,双手递给凌执:“江小姐交代,如果您来了,把这个交给您。她还交代,这个车任由您处置。”
凌执接过那个盒子。
盒子很轻,他打开盒盖,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颗子弹。
凌执心口重重一跳:“居然真的有。”
真的有这样一颗子弹,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梦境和现实连接在了一起。
他捻起那颗子弹,举到眼前。
弹壳底部,一个清晰而深刻的字母“A”,映入眼帘。
A。
这是她作为“A”的唯一证明,是她那段血腥过往的唯一遗物。
他将子弹放进了贴身的衬衫口袋,拿起车钥匙,对赵峰说:“我去把她的车开回去。”
赵峰点了点头,走向凌执的车。
凌执按照流程,将那辆属于江离的跑车开了出来。
他开着它,穿过熟悉的街道,驶向市局。
路上,他只是沉默地握着方向盘,车子到了市局,凌执将车停在自己的专用车位。
他独自上楼,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坐在办公桌前坐下,他掏出那颗子弹,子弹冰凉,可握久了,竟生出一丝温润的错觉。
像握着一枚浓缩了她全部过往的舍利。
他将它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也曾有一颗子弹穿过。
凌执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声音。
他的确是放不下。
放不下遗憾,放不下没能护她周全的愧疚。
这愧疚是他的业障,是他的心魔,也是他必须去面对的东西。
空气静了很久。
忽然,耳边像是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凌执,别再做梦了。”
“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那声音,分明是江离的。
带着她惯有的漫不经心,像是响起在耳边,又像是在脑海里。
凌执浑身一抖,慢慢放下手。
办公室里是空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面前的空气。
像是在触碰一个看不见的人,一个短暂停留的魂灵。
世界上或许真的有灵魂。
或许她真的来过,以某种超越了生死界限的方式,进入了他的梦境,陪他走完了那段她渴望却未曾拥有的、安稳如普通人的日子。
她在梦里嬉笑怒骂,在梦里张扬肆意,在梦里开解他,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他“放下”,告诉他“向前看”。
她说:“凌执,再见。”
凌执当时只当是普通的礼貌用语,梦醒后才惊觉,那是告别。
他拉开抽屉, 把那枚子弹和她留下的护身符放在一起,拿起申请表起身走向陈山河的办公室。
敲门,得到允许,推门进入。
陈山河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皱起:
“怎么,不让你去训练营,就消极怠工了?不是赵峰去请,你都不打算来了,是吧?”
凌执没理会他的责备,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申请表放在桌面:
“陈局,这个行动我必须去,您要是批,最好。您要是不批,我就离职。”
陈山河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混账!你威胁我?!”
凌执挺直腰背:“没错,我就是在威胁您。您要是实在不批,我只好离职,然后去考相关的、能让我去那里的部门。反正我肯定要去。”
陈山河指着凌执,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你……你个混账小子!”
他太了解凌执了。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这是深思熟虑后的最后通牒。
凌执还是一如往常,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山河瞪着凌执,瞪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拿起笔,在那份申请表上,刷刷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公章。
“拿着,滚吧!” 他把申请表扔回给凌执。
凌执拿起那份签好字的申请表,仔细折好放入口袋,对着陈山河,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无比郑重的警礼:
“谢陈局成全。”
陈山河摆摆手,别过脸:“臭小子,活着回来。”
凌执放下手,嘴角弯了弯:
“是。”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局长办公室,低低地说了一句:
“混世魔王说的不错,学学你的旁门左道,我就强得可怕。”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来。
凌执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里面除了必要的装备和换洗衣物,最重要的就是贴身口袋里的那两样东西,那颗子弹和那个护身符。
如今的他,不再困在执念里了,他要带着那颗子弹,去她来不及去的战场,走她没能走完的路。
赵峰、队里的几个兄弟都来送行,个个眼眶发红。
凌执只是平静地和他们一一击掌,最后拍了拍赵峰的肩膀:“家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 赵峰重重点头。
众人:“凌队,我们等你回来。”
凌执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万丈高空之上,云层翻涌如海,阳光普照,霞光万丈。
凌执看着窗外的云海,低声道:“江离,我在青云之上。”
“你看见了吗?你一定能看见吧。”
他对着那片璀璨的云海,对着那无垠的青空,也对着自己胸口中那枚子弹与滚烫的信念,许下诺言:
“与你,共青云!”
(全文完)
下部:她从地狱来,证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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