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崔巨卿那一声暴喝落下的同一瞬间,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紧接着,整片沼泽被猛地掀翻,泥浆与腐水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浑浊的幕墙向四面炸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淤泥与碎石如雨点般从半空中坠落,砸落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下一瞬,八道如山般的阴影从深渊中同时破土而出。
那八颗头颅每一颗都大如峰峦,蛇目赤红如血,蛇鳞漆黑如墨,鳞片边缘泛着邪光。
蛇首连接着八条粗如山脉的蛇颈,最终汇聚于一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躯干之上。
蛇尾在沼泽深处缓缓搅动,每一次摆动都掀起滔天的泥浪,将本就面目全非的沼泽再度搅得天翻地覆。
八岐大蛇。
倭国传说中最凶戾的灾厄之兽。
只见它八颗头颅齐扬,八双赤目同时扫过大地,目光所过之处,草木枯朽,山石崩解,连空气都被那股纯粹的邪力蚀出刺鼻的焦臭。
沼泽在它脚下彻底化为一片浊浪翻滚的死域,泥水混着毒气向四周蔓延,所触之地寸草不生。
方启站在崔巨卿留下的那层光圈之中,仰头看着那具庞大到几乎遮蔽了整个天幕的蛇躯,即便隔着光圈,他也能感觉到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而半空之中,崔巨卿对八岐大蛇的出现没有丝毫慌乱。
她脚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双踏流云金履,金芒流转,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愈发凌厉。
接着她周身金光暴涨,身躯骤然膨胀,眨眼间便化作与八岐大蛇同等体型的千丈法身。
巨影蔽日,法身凝实,剑锋直指蛇首。
“孽障!”
一声神喝自崔巨卿口中炸开,音浪裹挟着浩然正气向八方扩散,震得八岐大蛇八颗头颅同时微微一偏,连那八双赤目中的邪光都黯淡了一瞬。
八岐大蛇稳住身形,八颗蛇头同时扬起,喉间翻涌出洪水、毒火、黑风、雷屑、寒雾、蚀骨沙、怨魂潮、裂地罡八种不同的灾厄之力。
八种灾厄从八个方向同时轰向崔巨卿,天地间八种异象交织翻涌,连虚空都被那股邪力撕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痕,仿佛这片空间随时都要崩塌碎裂。
崔巨卿临危不惧,抬手一翻,法宝玄黄镇邪印便从袖口飞出,骤然膨胀,瞬息间化作千丈大小,悬于八岐大蛇正上方。
印身一震,一道金光凝成的巨幕从印底垂落,将整片战场笼罩其中。
八种灾厄同时撞上那道金色屏障,洪水崩散,毒火熄灭,黑风消弭,雷屑湮灭,寒雾蒸腾,蚀骨沙化为尘,怨魂潮被金光抚平,裂地罡撞上光幕便自行溃散。
金光屏障纹丝不动。
崔巨卿随即落在屏障之上,施展神力,顺着那道金色屏障向外蔓延。
毒火在黑风中消散,寒雾在神光中蒸腾,蚀骨沙化为齑粉,怨魂潮中的扭曲虚影被神光抚平,发出轻叹,化作点点光雨,落回大地。
第一波攻势,尽数消弭。
八岐大蛇见攻击被挡,当即扭动八根巨尾,同时朝崔巨卿横扫而去。
崔巨卿侧身一步,避开正面扫来的四根蛇尾,与此同时,她右手抬起,一掌拍在最靠近她的那根蛇尾上。
蛇尾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鳞甲碎裂,妖血瞬间从裂口中喷涌而出,洒落在下方的沼泽中,嗤嗤冒烟。
八岐大蛇吃痛,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八颗蛇头同时张开巨口,獠牙森然,从八个方向同时咬向崔巨卿周身要害。
崔巨卿见此,周身金光再度暴涨,法身从千丈骤然膨胀至万丈,庞大到几乎与天齐平。
一道本命神像在她身后显化,眉眼肃穆,手持长剑,周身流转着渡厄神光,压得整片天地的邪力都微微一滞。
一柄通体银青的长剑在她掌中凭空凝形——丁巳斩邪剑,九天玄铁所铸,剑身上刻满古老的云雷纹路,剑锋所向,邪祟辟易。
她握紧剑柄,反手挥出一道十字金光,剑气纵横交错间,就将扑到近前的两颗蛇头硬生生逼退,还在蛇颈上留下两道剑痕,妖血喷涌。
与此同时,她左手掐出解厄法诀,指尖金光凝聚,八道金色锁链从她手中激射而出,缠上剩余六颗蛇头的七寸之处,锁链绷紧,将那些蛇头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八岐大蛇疯狂扭动身躯,蛇尾横扫,想挣脱开来。
崔巨卿见此撩凶顽,手中斩邪剑翻转,剑身亮起一连串星点符文依次亮起。
随着每一道符文亮起,便有一道星光自九天落下,照在八岐大蛇身上,将它周身翻涌的邪力层层剥离。
她纵身而起,顺着其中一道金色锁链掠至大蛇头顶,落在最中央那颗主蛇头的颅顶,脚下金光炸开,直接将那片坚硬的黑鳞踏得碎裂。
八岐大蛇彻底暴怒,八颗蛇头同时扬起,本命妖元从八道喉间同时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颗遮天蔽日的黑色灾厄球。
那颗球体表面流转着亿万道扭曲的符文,似有足以碾碎整片天地的威势,朝着崔巨卿所在的方位狠狠砸下。
崔巨卿仰头发出一声神啸,声浪中的浩然正气直冲九霄,震得漫天阴云翻涌散开。
她将手中那方玄黄镇邪印狠狠掷出,印身迎上那颗黑色灾厄球,在接触的瞬间骤然炸开亿万道玄黄金光。
那金光与寻常的破邪之光截然不同,它带着天地初开时的本源正气,至纯至阳,万物归元。
八岐大蛇凝聚千年邪力炼成的那颗灾厄球,被这金光一照,便从边缘开始飞速消融。
邪力翻滚,却像是滚雪遇沸汤,一层层剥落、溃散、蒸发,不过片刻之间,那颗足以碾碎整片天地的灾厄球便彻底消散在金光之中,连一丝残余的邪气都没能留下。
崔巨卿没有停顿。
她另一只手握紧丁巳斩邪剑,剑身上腾起万丈青色的剑光,接着纵身跃起,身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青色残影,斩邪剑顺着八岐大蛇的八根脖颈同时划过。
剑光所过之处,无声无息。
八颗蛇头瞬间脱离身体,砸落在地面上,震得整片沼泽都在颤抖。
崔巨卿随后抬手一指——玄黄镇邪印中再落金光,将那八颗蛇头尽数笼罩,金光如锁链般缠绕其上,将其中残余的邪力彻底封印,再无法扭动作祟。
做完这些,崔巨卿悬在半空,抬手将那方玄黄镇邪印往下一压,印身落在八岐大蛇的无头躯体之上。
金光从印底涌出,顺着蛇躯的鳞甲缝隙向下渗入,不多时,蛇躯便在金光中无声崩解,化作漫天飞灰,被风吹散。
随着八岐大蛇的躯体彻底化为飞灰,漫天阴云也仿佛失去了支撑,开始层层散开。
被邪力蚀得枯朽的草木,在金光的滋养下开始重新抽芽,绿意从焦黑的泥土中渗出,顺着河道向远处蔓延。
山谷中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彻底消散,连空气都变得清冽起来。
崔巨卿收了法身,身形从万丈金光中收敛回常人之姿,落在方启面前。
她抬手一挥,那道一直笼罩着方启的银白光圈便应声碎裂,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
方启只觉浑身一松,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他正要开口向崔巨卿道谢,却见神将已经抬手,朝着虚空中轻轻一挥。
一道狭长的金色裂隙在她面前无声张开,裂隙的另一端,透出一片被战火灼过的枯木林——正是之前他们被困的那片森林。
她再一挥袖,几道清风自袖口涌出,裹着数道身影,越过那道裂隙,落在身边。
当先落地的,是九叔。紧跟着落地的是千鹤道长,然后是秋生,他狼狈不堪,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点,脚刚沾地便四下张望,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了方启,一声“师兄!”脱口而出,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名茅山弟子,有的互相搀扶,有的捂着伤口,但每个人都还站着,都还活着。
九叔走到方启面前,确认他无恙,心中石头落下:“阿启,还好你没事!”
方启摇了摇头:“师父放心,弟子无事。”
他说着,已侧过身,抬手指向站在不远处的那道素白衣裙的身影,低声道:
“师父,师叔,这位是崔神将。六丁神将,丁巳崔巨卿。”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茅山弟子都安静了一瞬。
九叔更是心中激动,终于见到真正的天神了,他强压心情,立马示意千鹤道长和身后那几名弟子,朝神将恭敬地抱拳躬身:
“茅山弟子林九,携同门,谢过神将救命之恩。”
崔巨卿目光扫过众人,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没有多言,只是侧过身,又抬手朝另一侧虚空中划了一道。
第二道裂隙便无声张开。
黄住持正站在山崖边缘,眉头紧锁,他身后站着张之维和数百名龙虎山、阁皂山弟子,所有人都在等待,却无计可施。
那道祭坛外围的结界太过坚固,除了茅山弟子之前带出来的那几张符箓外,他们试过数次,都无法破开。
裂隙出现的瞬间,黄住持猛地转头,一眼就看见了裂隙另一端站着的九叔和方启。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回身振臂高呼:“茅山林长老已为我们打开结界!所有人——随我走!”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跨过那道金色的裂隙。
张之维紧随其后,数百名弟子也涌过那道裂隙,片刻之间,方启边上便站满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可这份庆幸只持续了数息。
当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崔巨卿的身上时,整片河谷的喧哗声几乎在同一刻凝滞了。
她周身流转着极淡的金光,衣袂不沾纤尘,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整片河谷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黄住持随即转向九叔,轻声问道:“林道友,这位是?”
九叔也不瞒着,直接朝着所有人自豪开口道:
“诸位同门,这位便是我道门六丁神将之一崔神将,此番若非神将出手,我等恐怕都已困死在那片林中了。”
“六丁神将”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如有千斤之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身影上。
黄住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手中法器,整了整衣袍,后退半步,郑重行礼。张之维跟在身侧,也躬下了身。
紧接着,数百名弟子齐刷刷地躬身行礼,看得出来,每个人都非常激动,毕竟,这可是我华夏道门几百年没有下界的护法神将。
崔巨卿受了这一礼,目光扫过山谷中那数百道身影,便直接开口道:“前方便是终点了。汝等,可做好了准备?”
话音落下,然后黄住持率先直起身,大声应道:“回神将,我阁皂山做好了。”
张之维跟着直起身,点头应道:“龙虎山,也已准备就绪。”
赵师伯祖也大喊一声:“我茅山也随时可以再战一场。”
崔巨卿很满意大家的反应,随即抬手,食指轻轻朝前方一点。
那层笼罩着前方区域的灰黑色雾霭,骤然向两侧翻涌退散,露出一片令人窒息的景象。
一座比城池还要庞大的祭坛,矗立在天地之间。
祭坛通体漆黑,由无数巨大的黑色巨石垒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符文。
祭坛四周,密密麻麻的山精野怪层层叠叠,从祭坛基座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数不清有多少,恐有数以百万计。
而祭坛最中央,无数道半透明的魂魄正在缓缓漂浮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漩涡中心,袁正泽与数千倭人术士站在祭坛高处,他们张开双臂,嘴角均挂着狂热到近乎癫狂的笑容,正仰头望向天际那轮巨大的漩涡。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景象太过庞大,庞大到让人连恐惧都来不及升起,只剩下一种窒息感。
崔巨卿站在队伍最前方,朝着众人问道:“此情此景,汝等可害怕?”
黄住持闻言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随即大步迈出阵列,声音从胸膛中震荡出来:
“何惧之有?死则死矣。为我华夏——”
他猛地拔剑,剑锋直指那座祭坛:“诸位道门弟子,随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