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闻言,眉心跳了一下,酒吞童子,原来是他!
传闻中以美少年之姿迷惑众生,喜好饮酒,性喜争斗。
这个名号,即便在他那模糊的前世记忆里也占有一席之地。
然而酒吞童子根本就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苦相。
“唉…不瞒神将,我本来也不想来的。”
他把巨棒从右肩换到左肩,像是扛累了换个姿势,抱怨道,
“你是不知道,那些老头子们天天在头上吵吵嚷嚷,说什么‘华夏气运将尽’、‘此时不取更待何时’——烦得我连酒都喝不痛快。我就说,你们自己想去你们自己去啊,非要拉上我。我一个大天狗,呸,我一个酒吞童子,难不成还能跟华夏的神明做过一场不成?”
他越说越来劲,干脆把巨棒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青砖碎裂了好几块: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我招谁惹谁了?大天狗被你们的人收拾了,饿骨巨妖也散了,外面那些看门狗估计也跑得差不多了。我就想好好在家喝口酒,玩玩漂亮女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说得真情实感,方启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接什么话。
倒是赵子任想起之前这家伙确实没有直接对小道士动手,便开了口:“汝既是不欲下界,为何不让开道路?”
酒吞童子闻言,心中大喜,知道他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于是二话不说,单手提起那根六米来长的巨棒。
“好说好说!既然神将开了口,我酒吞童子也不是不识趣的人。”
他朝身后那条宽阔的通道抬了抬下巴,
“小子,你只管走你的。我说了不为难你,就不为难你。只是出了这道门,后面的路该怎么走就不关我酒吞的事了。”
酒吞童子说让就让,干脆得不像个传说中搅弄风云的妖物。
方启看他变脸之快,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是神将出言提醒他:“去罢。”
他才回过神来,朝赵子任行了一礼,又朝酒吞童子微微颔首,便迈步朝那条通道走去。
见方启离开,酒吞童子毕竟是酷爱打斗的生物,于是歪着头打量了一番赵子任神将,开口祈求道:
“神将,在下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赵子任直接反问:“说。”
酒吞童子将巨棒从肩上取下,横握在手中,双手各持一端,朝赵子任微微颔首:
“我守在这里几个月,寸步未离。若就这么空手回去,那些老东西嘴上不说,心里少不得要嘀咕‘酒吞这是偷懒了吧’、‘怕是被华夏人吓破了胆’云云。严重些恐怕会派人来毁我道统。”
“神将既然难得下界一趟,不知可否赏脸指点几招?伤不伤的都没关系,有个实实在在的交手痕迹,我回去也好堵他们的嘴。就当是给我递个台阶下。”
赵子任闻言,略一沉吟,指尖在袖中极快地掐了两下,随即放下手:
“时间倒是还算充裕。也罢,既然你有此意,那便陪你走几合。”
酒吞童子闻言,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终于消散了几分。
他后退数步,与赵子任拉开距离,微微沉肩,姿态端正,全无方才那副闲散模样。
“神将请。”
赵子任见他识趣,也不想伤他性命,于是没有取兵刃,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一缕极淡的白光从她指尖亮起,沿着掌纹向上延伸,凝成三尺来长的一道细长光刃。
酒吞童子见状,打斗基因被激活,眼神也渐渐兴奋起来。
当然,之后双方达打什么样,方启自是不清楚了,他此时已经越过通道,便来到了一处山脊之上。
而这山脊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长。
他走了不知多久,才在山脊尽头看到一处空地,再走了些距离,又看见空地中央还矗立着一座石亭。
亭子不大,四角飞檐,灰瓦青柱,样式朴素,没有多余的雕饰。
亭中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截淡青色的衣摆从石凳边缘垂落。
方启不敢大意,警惕走到亭子莫数十步处,停住了。
亭中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
然后,她缓缓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肤白如玉,唇色淡红,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每一笔都像是被刻意雕琢过。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稀疏的梅枝,发髻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看见方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容落在寻常人眼里,只怕天都要塌了。眉眼之间三分温柔三分娇俏,余下的全是叫人挪不开目光的韵味。风似乎都柔和了几分,连周围岩壁都被那笑意染上了一层暖色。
可方启却是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没别的,我华夏女神那么多,他也见了不少,没有理由会对着倭国的妖物发春。
那女子见他不为所动,来了兴趣,眼中笑意更深了一些,缓缓站起身,朝他微微欠身,姿态温婉,声音甜的发腻:
“奴家见过道长。”
她本以为,这套下来,是个凡人就已经被迷惑了,可她发现方启却是依旧没有回应。
至此,她的第一步行动就算是失败了。
于是,她便开始了第二步,微微歪了歪头,装作可爱,轻问道:“道长为何不答话?莫非是嫌小女子礼数不周?”
方启见她问,也不答,只是反问一声:“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那女子微微一怔,没想到他还没有中招,随即掩饰了一下眼中惊愕,再次笑了起来,抬手掩了掩唇:
“道长说笑了。此处除了我,还会有谁呢?”
方启看了她片刻,知道此女恐怕就是玉藻前了,而且方才几番对话,对方全是在下套,全然没有要让路的意思,只得无奈叹息一声:
“也罢。”
他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叠得方正的黄符。
那女子见他突然掏符,笑容渐渐收敛:“你——”
方启没有等她说完,径直咬破舌尖然后喷出精血念咒。
只一瞬,符纸便在金光中自行燃尽,化为灰烬飘散。而那道光柱之中,一道身影正在缓缓凝实。
那女子却是金光还未完全凝聚,身形暴退数丈,双手同时掐诀,数十道暗紫色的雷火术在虚空中凝成,朝着光影之中砸去。
然而那道光柱只是轻轻一晃,一只素手从金光中探出,宽袖随意一挥。那数十道雷火术撞上袖风,便如泥牛入海,尽数被化解。
雷火术湮灭的瞬间,金光收敛,一道身影落定在方启身前。
那是一个头戴羊冠,身着素衣黄裳的年轻女子,身形修长,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度。
方启连忙抱拳躬身:“茅山弟子方启,见过石神将。”
丁未神将石叔通微微颔首,算是应了,随即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名方才退后数丈的女子身上。
这一眼,杀意凛然,如有实质,压得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那女子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惊恐,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
那是她认出了来者身上的气息——那不是人间修士的手段,是真神降临。
她虽为倭国大妖之首,曾与酒吞童子、大天狗并列三大怨灵,但面对真正的神,她的道行还不够看。
她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声音都在颤抖:
“倭国小妖玉藻前,见过华夏神将。小女子不知神将驾临,多有冒犯,求神将恕罪!”
她跪伏在地,姿态卑微,语气诚恳,像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但石叔通的目光却在她垂下的发丝缝隙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她藏在袖中的右手,指尖正极快地勾画着某种轨迹,一缕若有若无的妖力正沿着地面悄然蔓延,试图在她与神将之间布下一道雷法。
石叔通随即大怒:“好胆。”